第七十九话 放弃乱世(第2页)
甘宁忽然眼眶一湿,紧接着泪水就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扑簌簌地淌下来了。想来自从得知吕蒙的死讯至今,他还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掉过眼泪。如今恰逢着府邸里没有外人,也好让自己的鼻涕眼泪痛痛快快出来逛一圈。
甘宁知道是孙权毒死了吕蒙,但尽管他与吕蒙关系非同一般,他却并不记恨孙权。或许也正准了那句话,乱世里不是不允许有兄弟,只是在家国大事面前,兄弟只能是牺牲品而已。
他叹了口气,将书信重新装回锦囊,牢牢系好。末了唤人上了一壶酒,一个人坐在案桌前借酒浇愁。
更漏声响,滴滴答答过了许久,甘宁才觉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酒至半酣,头脑和脖颈微微发热,眼前看到的东西出现了重影。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心头似乎忽然涌现出了些别样的情绪,于是晃晃悠悠站起来,一只手颤抖着提笔、蘸墨,旋即趔趔趄趄地走出堂屋,就在走廊的楹柱边站定,醉眼迷蒙地望着那根朱红色的楹柱,旋即笔走龙蛇。
写在楹柱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潇洒恣意中隐隐透露着磅礴大气,豪放却不失娟秀、洒脱却不失灵动,藏锋飞白,面面俱到。
末了甘宁忽然向后趔趄两步,脊背撞到了走廊的栏杆,身子失去了平衡,两条腿禁不住瘫软下去。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沉沉睡着,微冷的晚风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
“兴霸。”
“兴霸。”
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轻声呼唤自己的表字。
甘宁徐徐睁开眼睛,眼前的景物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陆逊被烛光照亮一半的秀气面容。
甘宁心中一惊,头脑霎时间清醒了不少。他用两只胳膊支撑着想要坐起来,无奈身体却不听使唤似的,怎么也挪不动。过了一会儿才隐隐感觉到浑身都在发烫,额头上覆盖着浸过温水的毛巾,大脑和心脏火辣辣的疼痛。
周围氤氲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炉子里的炭火燃得正旺。
“兴霸,昨夜里你又折腾自己了不是?”陆逊见他醒了,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放在他床头、还在升腾热气的药碗,“从前有过一次教训,那回听子明说,你跟凌统闹了别扭,淋着雨站了很久,结果回到帐子里就高烧不退——你这是屡教不改。”
甘宁“扑哧”一声笑出来,旋即纠正道:“错了。在那之前,还有过一回。”
“那回是我和苏小四……还在……黄祖那里……”他断断续续道,声音因为生病而变得虚弱。
“行了你,你还好意思说,”陆逊打断了他,故意装出板着脸教训他的模样,“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再强健的身体经得住你这样折腾?你若是落下了病根子,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旋即又一指门外:“楹柱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甘宁方才回想起昨晚他带着醉意写下的文字。
他静默了许久,旋即沙哑着嗓子喃喃出声。
“问天枉赐金戈意,我本无心与世争。”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啊……不重要了……”甘宁昏昏沉沉道,眼皮不自觉地又要耷拉下去。
似乎是刻意向陆逊回避一些东西。
陆逊望了一眼旁边的药碗。本想唤他起身先把药吃了,看他虚弱的模样却又不忍心打扰,于是只得作罢。
金龙。
金龙你这话,我现在,彻底承认了。
没想到,我逍遥恣肆大半辈子,金戈铁马相伴二十多年,到头来还是要走上你的老路。
去他的乱世,去他的金戈铁马,去他的封建官僚制度。
够了,真是够了。
倒不如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吧。等我梦醒,睁开眼睛后看到的,还是平日里的临江小城,还是我的水贼兄弟,还是那段平静祥和的时光。
而这,便是你当时为我取名为“宁”,真正的含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