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话 鸩酒盛宴(第2页)
“孤已经派使者向曹操那边解释清楚了,没想到还顺带着救了张辽一命,”孙权笑着说道,“曹操比孤狠一点儿,差些就将张文远处死了,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收到了孤的解释。”
甘宁也跟着笑了:“这么说来,张文远他当年在逍遥津追杀主公,如今又被主公救了一命,现在他欠着主公一个人情?”
孙权点头。
末了两人一起笑起来。
“兴霸,明日我会在府邸里为子明办一场庆功宴,”孙权拍拍甘宁的肩头笑着说道,“到时候给孤捧个场儿。”
甘宁说行,心底里忽然游走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可是主公,日后孙刘联盟怎么办?”甘宁忽然问道。听他的语气,却不像是平日里说正事时的严肃认真。
“路还长,既然都到了这般地步,那就走一步是一步吧。”孙权扬眉回答道。
甘宁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看孙权的面容,他似乎也没有把他方才的话放在心上,可是那句“擅自行事”却又分明是他说吕蒙的原话。
陡然间,往事飞鸟一般撞上心头。甘宁忽然想起了当年的周瑜,倘若吕蒙也……他不敢再往下想,只在心里双手合十祈祷,但愿当年的悲剧不要重演。
甘宁忽然嘴角一动,又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子明,今番你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当年周瑜至死都不曾完成的夙愿,那几次三番落到刘备手里的荆州城,终于还是被你夺回来了。
蓦地,当年的情景忽然浮入甘宁的脑海。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他依稀记得,在得知刘备转眼之间将荆南四郡收入囊中之后,周瑜那句“欠得越久,还得越多”。
甘宁只当他是怒火中烧,谁知十年后竟然一语成谶。
刘备的荆州终究还是丢了,而且还搭上了关羽一条性命。
“我不是念完经就打和尚的人,不可能刚刚拿下荆州就跟曹操翻脸,”孙权习惯性地背起双手,在堂屋中徐徐踱步道,“合作还是要挂在嘴边上的,但是今后的事恐怕要靠江东自己了。”
甘宁下意识地观察孙权的面容,却见他面容并无变化,平静宛如雨后初霁的清浅湖水。
“刘备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但是如果没有曹操的援军,真由着他兴兵雪恨,江东恐怕难以独当一面。”孙权微微蹙眉。
窗外的阳光斜斜射进来,不偏不倚落在甘宁金色的铠甲上,金黄的光晕雕琢着战甲的轮廓,给他全身涂了一层金子。此时已经到了初夏时分,天渐渐热起来了,院落里能隐隐听见早蝉的鸣叫声,一浪一浪,此起彼伏。
次日的庆功宴,甘宁如约而至。环顾四周,除了镇守外地的将军,江东满朝文武全部赴宴,觥筹交错,众宾喧哗,场面好不壮观。虽是在**,但府邸明晃晃的灯光足以将整个大堂映照如同白昼。有军士上前为甘宁斟酒,他举起酒樽,端到唇边的一刹那,刻意地向里面的酒水扫视了一眼。
酒水很清澈,倒映着烛光的影子,随着手臂微微的颤动而**漾出发亮的圆圈波纹。
他忽然想起了凌统。
当年江东大破皖城的时候,也是在一场庆功宴上,他才真正开始接触凌统这个人。末了甘宁长长一叹。岁月风尘,待人何薄啊。
期间他一直在注视着吕蒙的神色,却见他像往常一样,有说有笑,不时站起向座下敬酒。后来又喝了几杯,忽然觉得头有些发昏,甘宁便自己回了府邸。
却在子夜的时候陡然惊醒过来。醒来的时候,身子有些发凉,额头也有点发烫。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憋闷难受。
想必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着了凉,甘宁心想,方要重新躺下,却忽然想起今晚的宴会是自己不辞而别,无论如何,总也应该亲自面见吕蒙,多少说句祝贺罢。
想到这里,他连忙爬起身来,整整衣冠,踏着月色走出府邸。今夜的月圆如明镜,融融的月光像是被蒙了轻纱的阳光,糖浆似的几乎要滴落下来。似乎滴入酒樽中,杯中的酒就浸染了一丝茉莉芬芳。
甘宁望着那月,微微一笑。
伯言,明日便是既望,不如你为子明卜一卦吧。
他揣着这般忽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唤了夜行的车夫,方要走到吕蒙府邸门前,却听见身边低低一声轻唤。
“兴霸,你来了。”
是陆逊的声音。
甘宁诧异地回头,却见陆逊穿着一身洁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衣裳,驻马立于他身旁不远的地方。
“伯言……”甘宁被这突如其来的邂逅惊住了。
陆逊一收缰绳,缓缓走近,口中喃喃着些什么。
待到他终于近了才听清,如往常一样的清浅声音,说的却是:“吕都督,已经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