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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话 豁然开朗(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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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声音太小了,孙权不曾听见,只是背着手静默。目光飘飘忽忽,蓦地落在一旁的青铜镜上。许多时间过去了,竟还来不及仔细审视一番自己的面容。蓦地才发现,青铜镜中的人,已经长出了细密的胡须,脸上也被风霜染了痕迹,目光炯炯,比以往更加老成持重——已经俨然是个成熟稳重的王侯了。

“兴霸,孤想请你去府邸后院看看。”孙权忽而转身对甘宁说道。末了从窗牗缝隙里遥望后院的方向。此时的月圆如明镜,月光清幽,银子一般泊在广袤浩渺的天地之间。

甘宁摇摇头,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红得几乎流出鲜血来。他起身随孙权到了后院,却见月光下的假山旁,两个约摸五六岁大的孩子在草地上嬉戏。草地里隐藏了鹅卵石路,假山旁卧着一泓清池,池上娉娉袅袅地伫立着一座小石桥。

两个孩子穿着雪白的衣裳,面容可爱而天真无邪。

甘宁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面前的情景,似曾相识。虽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见过,但总觉得这般景象,正在与记忆深处的某一个角落,完美对接。

“是公绩的两个孩儿,哥哥叫凌烈,弟弟叫凌封,”孙权解释道,“他俩都认得你,过去打个招呼吧。”

甘宁走向两个孩子。二人听见了响动,一齐围拢上来。甘宁怔怔地望着两个孩子,却蓦然在他们的瞳眸中,望见了凌统的影子。末了环顾四周,周围的一切亲切得如同是自己的故土。

故土?

甘宁心里一颤,最柔软的心弦在不经意间,被悄悄地,触动了。

“莫非,先生就是爹爹常对我们说起的,甘宁将军么?”其中一个孩子仔细打量了甘宁一番,声音甜甜地问道。

甘宁一怔,怅然若失地微微颔首。

“公绩……你们的父亲,经常提起我来?”他感觉心中开始变得波涛汹涌。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小虎牙和酒窝露出来,煞是可爱。

“爹爹不仅经常提到先生,还对我们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便是遇见了先生,”那个嘴快的孩子笑道,“爹爹说,他从很早以前就决定原谅先生了,因为先生是爹爹最好的兄弟。”

一瞬间,甘宁忽然觉得,自己心底正有什么东西,刹那间消失不见。

也就是说,凌统他很早前就决定原谅我了,只是他一直不肯对我开口?

这个转弯抹角的家伙。

先前总是觉得,自己与凌统之间虽然被一根红线牵系着,但总有一扇铁门,将两人硬生生地隔离开。而那扇铁门,却在这个静谧温暖的时刻,被清甜的童声,轻轻叩开了。

但是……

但是公绩,你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亲口告诉我呢?

那么现在,该换我不能原谅你了。

总有一天,我会卸甲归林随你而去。

九泉相见的时候,希望你能好好给我解释清楚。

……

凌统的葬礼,甘宁没有出席。但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因为二人平日里闹腾惯了,众人看不惯却也也管不了。至于甘宁是不是对凌统长久以来的挑弄是非还耿耿于怀,便更没有人过问。

凌统的棺木下葬在馀杭的时刻,甘宁仍旧像十年前一样去了江边,只是这一次他两手空空,穿着弱冠之年常穿的那身华丽的蜀锦衣裳,金色的头发里插着两根鸟羽,腰间系着小时候苏飞捡给他的两只铜铃。铜铃随着步伐,叮咚作响。

铜铃。

铜铃啊。

印象里,凌统曾不止一次地问他,他为什么要把这串铜铃挂在身上。当时甘宁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其实……

其实你只要把“铜铃”二字倒过来念,就懂了。

甘宁静静地在江边踱步,面容平静,目光不时扫进波涛汹涌的长江中。蓦地,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怀揣着雄心壮志闯进这乱世的理由。

那时候,十七岁的他握紧双拳仰天长啸,说自己恨这个世界。

恨这个世界?

甘宁豁然顿悟。

许多时光过去了,原来正是由于自己的存在,才帮助那个灰色时空里长大的孩子凌统从悲伤中挣脱而出,也正是因为自己亲哥哥一样无微不至的关怀,才同流逝的时光一起,渐渐治愈了凌统受过伤的心。

甘宁抿嘴一笑。

这些年来他又何尝不是在自我疗伤呢。这些可爱的人乍然闯进自己的逍遥世界,告诉自己这一辈子,睁开眼睛能看到那些熟识的人便是最大的幸福。

多亏了这些他爱护过的可爱人儿,让甘宁自己对世界的态度,已经由最初的仇恨,慢慢转变为爱;由先前的愤恨,逐渐转变为不尽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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