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话 信任危机(第2页)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
旋即又见他双手背后,缓缓在营帐里踱步道:“孤当年没有把你跟吕布一起枭首,就是因为孤还信任你,知道你是个侠肝义胆、重情重义的好汉。但愿你不要辜负了孤的厚望。”
张辽只得不在辩解,默默跪蹲施礼。身上甲胄撞击发出清冷的声响,聒碎了营帐里的一片肃穆。
末了他缓缓退出中军帐,远远朝战场的方向眺望了一阵儿,心知就算自己现在回去也不可挽回,只得作罢,在营帐里徐徐踱步,眉宇紧锁。一切都像一场梦似的,张辽心里犯嘀咕,倘若不是方才忽然接到军令要求他回撤,只怕现在周泰早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张辽不明白,为什么曹操会莫名其妙地怀疑自己,而且怀疑的理由几乎完全没有逻辑——“武德”这两个字是自己常年挂在嘴边并一直践行的,何况那一阵凌统本来就身上带伤,而且即便杀死他也没有何大的用处;甘宁劫营时自己一直想与他鏖战一场,若不是不知他虚实以至于他虚晃一刀后自己不敢追击,也不会闹出这般滑稽的下场;方才也并不是刻意地放过孙权,不过是周泰拼死命与他混战,无从下手罢了。
忽然,一个想法电光火石般地击中张辽的脑海。
他想起那天,曹休在自己身后对着凌统放冷箭时,自己那句根本没经过脑子、却发自内心的“住手”喊出来之后,有一人朝他这边望过一眼。
乐进,乐文谦。
……
是真的。
张辽难以抑制地回想起那天乐进与凌统激战时的场面。
那天曹休在他身后放箭时,他还一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面前的激战,直到听见了身后的弓弦声响才乍然喊出那句“住口”——丝毫没经过大脑,只凭着直觉喊出来。当时张辽也没多想,因为他向来称许的只是堂堂正正的对决,而不是暗地里放冷箭。
旋即便与乐进四目相对。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乐进眼神中夹杂的复杂情绪还是被细心的张辽捕捉到了。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萦绕徘徊,挥之不去。
“谁?”张辽大惊失色,猛地转头向身后看,身后却空空如也。天空阴云密布,燥热湿润令人难以喘息。何况他身上还穿着坚实的重甲,一时间冷汗顺着脖子上的筋络一道道地淌下来。
张辽揩了一把鼻尖上的汗水,蓦地又隐约听见有人在对他说话。声音梦一般空灵,难以捕捉。
“张文远你动脑子想想,放箭的人是谁?”
放箭的人……?
曹休。
好像后脑被打了一记闷棍,张辽恍然大悟。
曹休是曹操的族子,如果放箭的人是他,那么发号施令的人,便一定是曹操本人无疑了。
张辽转身想往中军帐里去向曹操解释清楚,但转念一想,最终还是停了脚步。无论如何,那天乐进的眼神,都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旋,无法抹去。
……
“伯言,如果孤眼睛没有毛病,你明写在信上的是建议孤向合淝全面进兵?”孙权取来那只花色的信鸽,将它托在掌心,伸手轻轻一抖,那鸽子便通人性地飞起来,在船头绕了几个回环,稳稳停落在陆逊肩头,“孤信任你,知道你的建议定是为我江东着想,便听从了你,怎料……”
尾音变得细小,最终融入风中听不清了。孙权侧目望望岸上的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横七竖八、鲜血淋漓的尸体,沾着鲜血的刀枪与残破不堪的帅旗横斜着插在泥泞的黄土地上,不时听见乌鸦的鸣叫声,凄厉刺耳。
此时两方已经各自收兵,虽然难免各有损伤,但孙权的损失似乎要大许多。若不是后来陆逊及时带领十万人前来援助前线,只怕这一阵过后,孙权和几位死里逃生的将领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陆逊已经脱了战甲,只穿着单薄的红色衣衫和护心镜,低着头保持着跪蹲的姿势,像座石雕似的一动不动。没有戴冠,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盖住了眼睛,看不到他的面容。
“而且如果孤不曾猜错,你带的这十万人,怕是将我江东的家底,也一并搬来了吧?”孙权长长叹了口气,又面容惨淡地摇摇头,“你倒是嫌我江东江山做大了,想让孤从头再来不成?”
“主公误会了,我、我不曾劝主公进兵,”陆逊忽然抬起头想要为自己辩白,清脆的嗓音在死一般沉寂的空气里,竟然显得如此力不从心,“我的意思是、是劝主公撤兵……”
“什么?”孙权好笑地忘了他一眼,声音比方才提高了许多,“是孤瞎了眼不成?”
末了又唤兵卒道:“将伯言捎给孤的信件拿过来。”
那小兵唯诺着去了。船舱里只剩下主臣两人。空气几乎凝固,船舱门关得紧实,纵然外面风大浪大,也不曾有哪怕一丝微小的风儿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