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话 败军之际(第2页)
长风变色,马蹄声震耳欲聋。孙权只觉得周围铺天盖地都是曹兵“活捉孙权”的呐喊与冲天号角,声声惊心。
蓦地看见人群中闪出一匹高头大马。孙权认得是吕蒙,忙策马绕到他身后。怎知,现在吕蒙的部众也已经是一群残兵败将。身上的弓箭用尽了,军士各自带伤,情势危急。
“子明,我们还能坚持多久?”孙权急迫道,“兴霸还在后方,等他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他就算现在能过来,只怕也是白白送死,”吕蒙叹了口气,旋即环顾四周,浓密的眉宇间蒙上了一层冷霜,静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话锋一转,“除非……”
话音未落,忽然听见一阵激昂嘹亮的号角,恰与那晚甘宁劫营归来时一般无二。
“是兴霸?”孙权条件反射道。
方要回头去看,那一队人马已经冲到了身前。
为首一人穿着锃亮的黑色铠甲,脸部被精巧设计的头盔遮盖了大半,因而看不清面容。身上鲜红色铠甲与猎猎盔缨和战马鬃毛相映成趣,被长风吹动,丝缕飞扬;一杆点金枪炫舞如风,横扫千军万马。
他的身后,一望无际的疆场旁侧,数不清的江东军排山倒海地涌过来。
动作太过迅速,还没等孙权看清那人的容貌,他已然挺枪杀入重围,倏忽不见。正惊骇间,忽然听到不远处船上传来迫切的呼喊。孙权识得是自己人的声音,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了一些。
两人急忙到了江边,刚刚踏上船舷的一刹那,面前的景象着实令人大吃一惊。
“兴,兴霸?”吕蒙望着桅杆边死命缠紧揽绳的甘宁,下巴颏几乎掉到了地上,旋即环顾四周,神色渐渐变得急迫起来,浓密眉毛下豹眼圆睁,“徐盛将军在哪里?”
“文向已经杀入重围了,”甘宁系紧了揽绳,起身喘着粗气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脚踢了踢系牢的缰绳,叹气道,“主公,江上风大浪大,船若不靠岸,不安全。”
甘宁打小儿生活在水贼船上,对江面情况熟稔到了极致,孙权自然要听从他的。
俊朗的面容此时阴云密布,嘴唇稍稍动了动,但终究没作声。沉默了许久,他才幽幽叹了口气,神色凝重道:“主公,宁、宁迟来了一步……方才浪大的时候,董将军……溺亡了。”
“你说什么?”孙权大吃一惊,猛然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由方才的炯炯有神逐渐变得黯淡无光,口中叨念着,“我知道、我知道了……”
“这是文向的船——倘非董将军坚持留船固守,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甘宁痛心疾首地摇头道,右手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手臂上条条青筋暴突起来,纵横交织,狰狞可怖。末了又回头望了一眼江面——狂风骤起,将滔天巨浪掀起几米高,哗啦啦地翻着白沫,声如雷震。一时间风声大作,呼啦啦地掠过好不容易收紧的船帆,那白色的帆布便又挣脱绳索飞扬起来,声音盖过了沙场上的厮杀与马匹嘶鸣。
孙权静默地凝望着不远处的一片混沌——人马实在太多了,一时间不分敌我,只见得不时有马匹跌倒在地,或者前蹄扬起,溅起一缕缕泥浆。
湛蓝色的眸子空明澄澈,神色也稍稍平和了些。
蓦地又听见他像是自责般地,目光略微呆滞:“早知道会遭逢大败,还不如当初便听从了孝则罢。”声音极小,又碍于风浪怒吼,周围的人不曾听见。
顾孝则,孤今番,算是败在你手上了。
这就是,命啊。
我本以为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拿下合淝,没想到却差一点连命都送掉。
孙权缓缓低下头,任狂风呼啸着掠过耳边——江上的东风是常见的,却从来不曾像今日这样猛烈。孙权感受着江风风掠过发丝发出的嗖嗖声,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儿酸楚。那酸楚如同偶然泛起的涟漪一般,缓缓漾开,直到吞噬了他整个心房。眼前绵延数里的尘土飞扬、刀锋血刃都在一刹那化作一团朦胧的幻影。
大哥……
伯符。
孙策!
不知为什么,此时的孙权忽然很想将这个名字大声喊出来。
大声地、将那郁结于心的所有情愫,一吐为快。
大哥,当年你离我而去后,吴郡城里便有传言,说你的魂魄化作了一阵东风。开始我还不相信,直到八年后长江面上那一场大火熊熊燃烧时我才终于明白,助长火势的那场东风便是你当年对公瑾的承诺。而现在,逢着我败军之际,又是一场东风吹折了我的战船,莫非还是你,对我刚愎自用、不听规劝的惩罚吗?
甘宁余光里看见,一向处变不惊的孙权,眼角竟悄悄泛出泪花。他心里思忖着应该是攻打合淝不成反而损兵折将,才使得他如此伤心,有想要劝慰的冲动,但终究还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