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话 讳莫如深(第2页)
而对于面前人转弯抹角的性格,甘宁能做的,只有一忍再忍。
无条件地忍耐。这一辈子注定把他钉死在刀光血影的战场上,他可以做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唯一不能带着哪怕丝毫邪意涉足的禁区,便只是凌统一个人了。
“公绩,我……”甘宁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迫切道,却又如鲠在喉,话语到了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够了。”凌统浅浅掷下两个字,忽然转身飞跑而去,动作迅疾如电。
“公绩!”甘宁紧赶两步追上他,一把拽住凌统的手臂,却又怕牵扯到他身上的伤,也不敢过度用力,口中支吾着,“公绩,你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凌统咆哮道,愤然甩开他的手,迅速跑开,身影踅进军营一角便消失不见了。
留下甘宁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原处,呆若木鸡、内心惶惶。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忽然阴暗下来。远处的云层飞速织上头顶,笼罩起整个苍穹。天空阴暗得像被搅浑的石灰水,浩瀚寰宇一片混沌。紧接着,隆隆雷声从天边响起,不时有一两滴雨点砸落下来。
甘宁愣愣地伸出手,呆滞的目光缓缓游离到自己掌心。
恰在此时,一滴雨点“啪”地打在他手心里,带着些皮肤隐隐的刺痛。
“下雨了。”甘宁叨念道,旋即抬头望天。 天色愈发地阴沉,雷声滚滚,伴随着一道道撕裂天机的闪电。狂风呼啸,宛若千万头猛兽咆哮着掠过一望无际的草原,又好似海面上迅速掀起的惊涛骇浪,层层叠叠,巨龙一般竭力嘶吼。风越来越大,掣动中军帐的帅旗,呼啦啦的响声与惊雷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雨点变大了,也更加细密。断珠飞瀑一样从九霄倾泻而下,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沉寂了扬尘,又被风带出去很远很远。
空气忽然变得极冷,更何况是被雨水濡湿全身,在站在大风里呢。甘宁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塞进了冰窖,浑身上下被雨水和冷风折磨得刺痛难忍,直到渐渐失去知觉。
“兴霸!”遥遥地传来一声呼喊。
是吕蒙。
甘宁略微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的上身已经被冻得完全不听使唤了。
“兴霸,你疯了吗?!”
吕蒙趟着已经和成泥浆的黄土地三步并作两步紧赶过来,一把拍在甘宁肩头,焦急道:“这个鬼天气里站在外面,你的身子吃得消吗?!你折磨自己做什么?!”
甘宁呆滞地冲他笑笑,又摇摇头。
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一笑一摇头里了。
蓦地看见吕蒙的样子——雨下得实在太大,不出一会儿功夫已经将吕蒙的衣襟淋透,从前蓬松柔软的络腮胡子全部贴在两腮上,上唇的胡须几乎盖住了嘴巴,脸上水迹纵横。
两人一起进了甘宁的营帐。风仍然刮得猛,将营帐的布门一下又一下地卷起来。冷风倒灌,恰逢着甘宁脱下身上湿衣的当儿,冻得他一个哆嗦,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扶住支撑营帐的木杆才停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通剧烈的咳嗽。
“兴霸,你这样怎么行?”吕蒙见状赶紧找了稍厚一些的衣服,简单地披在他身上,待他抬起头,才发觉他面庞和前胸已经通红一片,额头和手臂上的青筋剧烈地暴突起来,肩膀上还没完全愈合的枪伤又开始红肿发胀,不禁焦急道,“你不要命了?!”
“无妨、无妨……”
甘宁努力挤出一抹笑意,抬眼望见吕蒙被淋湿的络腮胡子,打心底里觉得好笑,于是假笑变真笑,只是声音比以往小了许多。
二人换上干燥衣裳,煮了一壶茶,便就着烛火烤起暖来。
“方才公绩来过了?”吕蒙忽然问道。
甘宁微微颔首。
“你把情况都跟他讲了?”
吕蒙步步试探。自打一开始望见甘宁莫名其妙地淋雨,他心里就已经猜准了十之八九。
能把堂堂江东武魁,那个带着一百人便将曹营搅个底朝天的甘兴霸折磨成这般落魄样子,除了凌统,只怕这世上也再无他人了。
甘宁的回答出乎意料:“我……我没有。”
声音也是支吾的。
吕蒙心里一惊,旋即就看见甘宁放下茶杯,双手抱头,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看不到面容,但吕蒙能猜测到,此时的他心里一定万分痛苦。
吕蒙倏忽警觉起来——这样的情况在甘宁身上是不常见的。方想问话,忽然听见甘宁从臂弯里发出声音:“我是指……我没承认是我救了他。”
“为什么?”吕蒙大吃一惊,语言也变得没头没尾,“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老天爷的意思,让你们俩握手言和,你怎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