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话 百骑劫营下(第2页)
甘宁有生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兴许也是唯一一个,劲敌。
张辽嘴角微微一挑,忽然将手中的长刀舞出一个回环,不等甘宁摆好接招的架势,那刀刃便从张辽马脖子旁边擦着鬃毛刺过来。撕裂长风的瞬间,带着呼呼的风声,震耳欲聋。
甘宁连忙横刀招架,无奈手中的长剑太过于沉重,先前肩上的枪伤又在隐隐作痛,手上方也才沁出汗水,握刀不稳,竟让那刀锋横斜着躲过了阻拦,直接向他脖颈间劈过来。
情急之下,甘宁急中生智,顺势将头向后仰倒。刀刃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去,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息。
“又是这招,”张辽迅速收了长刀,飞快地又摆出先前那副手掣缰绳、倒提长刀的傲然模样,旋即将眼珠转到眼角上环顾四下里的一片火光嘈杂,“甘兴霸,你带了多少人,还能在这里坚持多久,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这句话反倒提醒了甘宁,哪怕他再渴望与张辽一拼搞下,此时此刻也不能恋战。现在他手下只有一百个弟兄,却身在四十万大军的营寨,横冲直撞。若是被看清了虚实,不仅是他的旧部,就连他甘兴霸本人,怕也要葬身于此。
“营寨里布置精巧,奇袭很难取得胜利,”张辽一字一顿道,声音洪亮宛若滚滚惊雷,“莫非你真妄想用这法子取丞相的项上人头?”旋即又勾出一丝冷笑,“天真。”
话音未落,忽然横立长刀,厉声道:“兴霸果真愿意,张辽便奉陪到底!”
让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见识见识,只要有我在,这曹营与先前的逍遥津一样,是让你们闻风丧胆的修罗场!
望着张辽纵马冲来的一刹那,甘宁眼前忽然闪现出那日的图景。那个午后的逍遥津,虽然没让他自己闻风丧胆,但是凌统,他这辈子注定要守护的人,却在面前此人眼皮底下,身负重伤。
今晨与凌统交战且不分胜负的人,按照探马的回报,估计也是张辽本人吧。甘宁冷笑一声——这家伙倒也是难得的直率心肠,以他的武力,去与一个重伤初愈的年轻小伙子交战,难道还有战不胜他的可能么?
“所以今晨那一阵,是你让着公绩?”错开张辽刀锋的一刹那,甘宁冷冷道,“你葫芦里到底卖的哪门子药?”
张辽收了刀锋,勒马回身:“为将之武德。”
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竟全然不似先前那般凄神寒骨的冰冷。
……
“主公,你真由着他去了?”
中军帐里灯火通明,与外面漆黑的夜相映成趣。烛光映照出两人修长挺拔的身影,被风吹动,微微摇曳。此时已经接近五更,东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一痕白晕从地平线延伸开来,将四周浓郁的夜色,渐渐氤氲成一片清澈通明的湛蓝。隐隐能看见漫天浓云的冰山一角。浓云层层叠叠覆满天空,厚棉被一样遮盖着初阳的微光。
凌统焦急地注视着北岸远处一片冲天的火光,那冲天的杀伐声似乎正从遥远的地方灌入他耳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得厉害,微蹙的剑眉下一双秀气的眸子紧紧锁住火光中央,直到眼前已被耀眼的火红色模糊出一片漆黑的光晕。
此时此刻,凌统也不清楚自己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是担心那家伙会不会一失手出了事?他在心里矢口否认了。他念经似的一遍遍说给自己听,你担心那家伙做什么。一来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他若身遭不测岂不免了你日后费力取他人头;二来他是何等的神武你又不是不清楚,凭他的气力,怎么可能被四十万这个数字下倒。
结果千言万语在心里搅和着,最后都浓缩成了一句话。
“甘宁,你给我记住了,你的人头得让我亲自去取,而不是白白送给那群你压根儿看不起的酒囊饭袋。”
这句话,是第二遍对你说,你可给我记清楚了。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全凭气息和嘴唇翕动发出来的。只是虽然声音这样小,外面风声又很大,但还是被孙权听了个一清二楚。
孙权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欲说还休。
“孤相信兴霸的实力,孤也知道……”孙权凝望着凌统的背影,思绪不经意间飘忽远去,声音断了断,又回过神来支吾着续接上,“孤也知道,你一直在担心——”
“我才没有担心那家伙,”听得出来,凌统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些硬作出来的笑腔,“我只是觉得,让他一个人孤军深入,多少有些危险罢了。”
你这明摆着就是在担心他。孙权心里犯嘀咕,末了又忍不住偷偷一笑,并不当即戳穿。
“今天早晨我遇上的那个曹营将军,恐怕是兴霸的劲敌,”凌统下意识地把声音放小了许多,“说来是我不对,我不该恋战。很多次我快招架不住了,只是那将军——”
只是那将军刻意让着我,每每到了能将我一刀结果的边缘,那把长刀总会很不自然地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