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四十七话 转弯抹角(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明日注意些,”甘宁笑道,却突然发现,自己在某些时刻似乎与面前人能在冥冥之中做到心有灵犀——但只是朦朦胧胧的感觉而已,“战场上刀剑无情,不过……”

他故意顿了顿。

凌统识趣地接上话茬,却是处处在与他作对:“甭拿我当三岁的小孩子,我懂。”

“另外,你也小心,别死了。”

“你的人头迟早得让我亲手来取。”

温润的嗓音竟与一个时辰前判若两人。

甘宁微微一笑,也就顺势将那差点讲出口的话语咽了回去。他心里明白,这句话,不到关键时刻不能讲,至少不能对凌统讲。无论如何,说到底他还是得感激当年自己射出的那一箭。正是因为这场仇怨,才让凌统在他心里的地位,远远超乎众人。

你说,带着恨意去接受,和带着悔意去接触,到底谁的心里,才是最苦涩、最难过的?

“公绩你说,若是今晚我躲闪不及,真的中了你的招,现在你心里会觉得好受些么?”甘宁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问道。看似有口无心,实则情意满满。不到半个钟头的时间里,自己的指尖已经无数次触及他光洁白皙的皮肤,无数次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却再不像方才一样,胆战心惊。

“或许会,”凌统还是把声音放得很冷,“你不知道,当你的杀父仇人站在你面前,你却没法亲自取他首级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滋味。”他故意把“杀父仇人”四个字咬得很重,一则让甘宁记清楚了,现在的他还没有理由与自己走得太近;二则让自己清醒一些,面前这个人,就算他对自己再温柔、再友好,也绝不能轻饶。

“甘兴霸,你给我听好了,你当年是在主公剿灭黄祖时归顺江东的。黄祖是主公的杀父仇人,主公需要在战场上损兵折将才能杀死他;而你是我的杀父仇人,你就近在我眼前我却没法下手。”

甘宁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的动作依旧娴熟流畅。很多时候他会有一种冲动——将自己年少时的经历,那段惨不忍睹的童年故事告诉凌统,但他都忍住了。甘宁知道,对现在的凌统是不能讲“同病相怜”四个字的。因为贼害甘宁父亲的人——至少他这样认为——一半是董卓,一半就是甘颀自己。

而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人世,许多年了。

“信不信,如果你现在想杀我,我不会躲。”

“罢了,小爷我现在没兴致。”

动作轻柔地系紧绷带,甘宁稍稍松了一口气。侧耳听军中鼓声时才发觉,已经到了子夜三更了。凌统像是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甘宁替他把里衣穿好,起身想走时,自己的衣襟一角却不知怎地被凌统压在身下。

他只好再唤醒凌统。看他缓缓转身打着哈欠,俊秀的脸庞和精致的五官完全暴露在烛火中,温润如玉。

“方才在做梦?”甘宁笑道。

“嗯,”凌统睡眼惺忪地微微颔首,“梦见我的老家了。”

我的老家,吴郡馀杭。

那里有尘封在我记忆里的红瓦房子、清澈池塘和一座青黛色小桥。

甘宁微微一笑,随手敲落了蜡烛上积聚的灯花。一只脚刚要迈出营帐时,他下意识地回头,望着凌统熟睡的模样,想要对他道一声晚安,但最终还是话未能出口。这般纯净得无一丝杂色的静谧,怕是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响动,就会支离破碎。

甘宁不想、也不远打破这静谧。他与凌统的关系就像一杆秤,有时候会倾斜得很厉害,要费很大力气才能让它重新回正过来;而一旦保持住了平衡,便会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下,微妙而恰到好处地维持着。

诚然,甘宁希望永远维持着,或者说,能够寻找一个机会,干脆这杆秤都整个抛却不要,两个人像普通的朋友一样,有说有笑,那该多好。

然而,一旦凌统与他真正到了有说有笑的时候,真正等到凌统不再对他乱耍脾气的时分,凌统在他的世界里,也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平凡人了。

而平凡与不平凡之间,本来就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啊。

甘宁舒心地走出营帐,刻意地抬头望月。月已经升到了头顶,光芒清幽,映照着四周鱼鳞一样的云彩,漂浮在半空中,熠熠生辉。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