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话 暗藏杀机(第2页)
“兴霸,公绩还年轻,你做哥哥的,让着他。”孙权对甘宁说道。方才脸上的愠色疏忽不见了,那湛蓝的眸子里却似乎包含着无数话外之音。
甘宁本也无心与凌统作对,既然孙权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顺势而为。
只是在那一瞬间,那句“你做哥哥的,让着他”,好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他的心湖,刹那间激起千万条水纹。
记忆里,似乎还有人说过类似的话。那人来自何方、姓甚名甚,他都记不太清,唯有那富有磁性的声音,让他无论如何,都忘不了。
正思忖间,忽然听见孙权又对凌统说道:“孤早让你二人忘却旧仇,何故在大宴之日颇煞风景呢?”
凌统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秀气的剑眉拧在一起,旋即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公绩啊,孤曾告诉过你,当年兴霸射杀你父亲的时候,你与他分事二主,尚有情可原;但现在你们同是我的将领,再兴刀剑,岂不天理难容?”孙权徐徐道。
尽管他深知,仅凭这一言半语的劝导,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凌统多年的心结解开的。他所做的,只能尘封,尘封这个旧时恩怨,直到有一天,真正找到解开它的钥匙。
“可是……可是主公,”凌统浑身颤抖,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剑插在地上,握剑的手紧紧攥拳,手背上青筋暴突,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主公,今天是……是家父的生日啊……”
甘宁浑身一颤。
七月朔日是凌操的生日,甘宁早就知道了。所以在吕蒙决定今晚大宴诸将时,才会有那副不自在的窘态。
孙权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说凌统,就见他真的抽泣起来,肩膀一下一下地耸起,不时有眼泪顺着脸庞的轮廓滑下,掉落在地。
“公绩……”孙权俯身想要搀扶起他。
不料凌统忽然站起来,俊秀的脸庞通红通红。他甩开孙权,收剑入鞘,就向着帐门外跑去,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公绩!不得无礼!”吕蒙见状大喊道。
孙权连忙朝他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轻轻叹气道:“罢了,只要他不犯何大的过错,就先由着他来吧。”
末了又转头望向一旁皱眉沉思的甘宁:“兴霸,这些日子,也就难为你……”
“无妨,无妨,”甘宁摇头,努力牵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我会注意分寸,主公尽管放心便是。”
孙权这才舒心地笑了。
当天晚些时候,吕蒙撤了宴席,单把甘宁留下来叙话。
这夜的月已经微缺,但乍一看仍然如明镜一般的圆润。偶尔有细小的风儿踅过来,幽幽地吹散月旁一团团云彩——鱼鳞一样的云彩,碎奁一般铺在苍茫的夜空,层层叠叠,竟似一幅出彩的水墨画一般,渲染飞白,恰到好处。
趁着吕蒙还没到帐里的机会儿,甘宁一个人踱出营帐。夜风徐徐,掠过脖颈和耳际,撩起两鬓的碎发,丝缕飘扬。
直到身后熟悉的声音响起。
“兴霸。”
吕蒙的嗓音很别致,与他络塞胡须的长相一样,虽然粗而低沉,却带着一些与将领身份完全不相符的别样温柔。这种温柔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感受到的,因为它隐藏得实在太深、太深。
“公绩怎么样了?”甘宁问道。
“怎么?你担心他?”吕蒙一笑,语气里有分明带着些嘲弄的意味,“他估计这一会儿正伤心呢,性子犯起来,谁也不见。”
甘宁叹了口气:“罢了,也怨我。”
语气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幸亏今天在宴会上,心情好。搁着我以前那暴躁火性,真不知会不会一失手伤着他。”他苦笑道,旋即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别放在心上,”吕蒙宽慰道,他还是头一回见甘宁如此落寞的神情,“很多时候,不了了之或许就是最好的办法。”
甘宁很不可思议地望了吕蒙一眼。
子明,你这话讲得,半对半错。
有些事情可以交给时光去冲淡,但也有许多不行。时光就如同这江潮,可以把岸边的细小沙粒带走,但过于沉重的磐石只能留在这里,日夜风吹雨打。
停了许久,甘宁忽然对吕蒙说:“我去看看公绩。”
“你想找打?”吕蒙吃惊道,“愣往火坑里钻?”
“放心。”甘宁粲然一笑,掷下两个字,身影很快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