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话 吾心所念(第2页)
“不怕他们不还,”周瑜冷笑一声,一只手缓缓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和一道狰狞的刀痕一起凸现出来,配上里衣领口处若隐若现的斑斑血迹,与张狂地射入营帐的灿灿夕晖,愈显得凄神寒骨,“他们欠得越久,还得越多。”
不错,欠得越久,还得越多。
我今天把这句话给你撂这儿了,如果你听不进去,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甘宁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寒毛一根根地都竖立起来。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对自己方才怨恨刘备的想法产生了怀疑。但就只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念头又很快被他打消了。
“兴霸,你和苏将军先回吴郡吧,”周瑜忽然对甘宁说道,“军旅辛苦,这些天也累着你了。”
“为什么?”甘宁一愣,习惯性地挠挠后脑勺,“我、我不觉得累。”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跟我不一样,不是一天不闻战鼓就浑身不自在的人,”周瑜笑道,“无论是在主公身边,还是在我身边,你都自由得很。”
甘宁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顺便交给你个任务,”周瑜踱出中军帐,目光投向西天渐渐消散的火烧云,“如果主公那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火烧云慢慢褪去了,晚霞也收敛了光辉,余晖袅袅地,舞女的水袖一般,只留下一角还**漾在西方的天边。夜幕从东面渐渐织上天空,微缺的月早早危悬,和着地平线那端鲜艳火红的光芒。
“主公?这样不妥吧。”甘宁不无顾忌地皱皱眉。
“有何不妥?”周瑜似乎早料到他会推辞,“我不在他身边,他也安心。你把情况随时告诉我,我也好相机行事。”
甘宁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犹豫了许久,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另外还要拜托你一件事,”周瑜忽然又说道,方才眉宇间的狡黠之气顿时一扫而空,“如果你能见着陆伯言,替我敬告他一句话——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要与江东孙氏扯上关系。”
“都督,这话你似乎曾对我讲过一遍。”甘宁认真道。
“诚然,”周瑜点点头,目光依旧深邃辽远,“我只是太担心伯言罢了。”
“那都督为何不亲自去告诉他?”甘宁问道,忽然又觉得自己讲话的方式不太妥当,于是连忙改口道,“我是说——如果都督能亲自告知伯言,或许效果更好。”
“我还是不要面见他为好,”周瑜无奈地苦笑道,“如果哪一天我见着陆逊本人,我会遇上更大的麻烦。”
……
“兴霸,前线形势这么紧张,我们怎么说走就走?”苏飞骑马与甘宁并排沿着江边走。飒爽的江风带着北岸一丝狂放的寒冷呼啸而来。江水粼粼,微波**漾,倒映着太阳和片片彩云的影子。
“难道你不想回去看看?”甘宁白了他一眼。
“想是想,但是我们现在不能丢下主力在前线不管啊,”苏飞更加奇怪,一双眉毛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我们带走这些人,岂不是削弱主力的力量吗?”
甘宁不再跟他搭腔,只是自顾自地领着队伍向前走。一阵江风吹归来,吹起他鲜红色的盔缨,有几缕耷拉在额前。
忽然听见江边传来一阵吆喝。几个光着膀子的船夫在岸边草率系了缆绳,背着货物,三三两两地向岸边走过来。留下几条黑色的小船儿,孤零零地停靠在岸边。一只白色的水鸟偶然停到船上,东西张望了一会儿,又展翅飞走了。
见此情景,甘宁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
“那是什么?”苏飞挺直了身子张望,“这一带不曾见过这么小的货船啊。”
“好像叫……驳船,”甘宁凭着印象回答,“用得着的时候,千斤货物也得撑住;用不着的时候,就丢在一旁不管不问。”
“你怎么知道?”
“先前在赤壁的时候,大都督曾告诉过我。”甘宁牵动嘴角故意笑道,但那笑容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陡然僵住了,旋即无聊透顶的笑又渐渐变成了不常见的惊异神情。
江上驳船。
原来如此……
公瑾,我终于能理解,当时你说出“驳船”二字时那种不知是喜是悲的神色究竟是为什么了。
你在这纷乱复杂的东吴政坛上,又何尝不是一条驳船呢。
他们用得着你的时候,多大的压力也得让你扛着;而他们觉得你没用的时候,就让你留守在前线,不问生死,更不管你心里的感受,只图眼不见为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