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话 初见冬儿(第2页)
“爱卿乐意便好,”孙权的手指又从他肩头顺着柔滑的衣袍滑到陆逊手腕处,“孤带你去见见冬儿。”声音也是轻悄的,似乎不是从声带发出的声音,而是单纯气息在唇舌之间的汇聚。
吴侯府镜花堂坐落于府邸的东南角,堂前密密麻麻生长着茂盛的爬墙虎。即使是在料峭的初春,那绿油油的叶子也层层叠叠,偶尔见着一点两点的枯黄,但都掩抑在浓密的绿色中。爬墙虎几乎盖住了写有刚劲秀丽的“镜花堂”三个字的匾额。从这里东面的窗户往外看,能隐隐约约看到长江的影子。一片**漾着的波光粼粼,若是逢着晴朗天气,江上日出,也自有一番趣味。
陆逊以前是不曾来过镜花堂的。他刻意抬头瞟了一眼堂前的匾额。正值**,匾额背对着堂内的烛光,但“镜花堂”三个字还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爬墙虎、镜花堂,”陆逊反复把玩着这两个之于他有些陌生的词语,脸上倏忽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镜花水月,空梦一场。”
“爱卿什么意思?”孙权奇怪道。
“无事,只觉得这名字颇有些意蕴罢了,”陆逊浅笑着摇摇头,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先前我学占卜的时候,师父曾经对我说,‘地锦层叠,世态炎凉;镜花水月,空梦一场’,想来情形有些相仿。”
孙权没认真听陆逊讲话。
“冬儿。”孙权一边轻叩孙晴闺房的木门,一边低声唤道。
陆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冬儿,是我。”
过了很久,才有人微微将那朱红色雕漆木门翕开一条缝儿。淡淡的胭脂香味从房内飘出来。烛火摇曳着,将熄未熄,将一名女子婀娜的倩影拓印在墙上。
“叔叔?”孙晴呀然一惊,房门大开时才发现跟在孙权身后、脸色绯红的陆逊。
陆逊才带着些羞涩地抬头盼了一眼,却正与孙晴水灵灵的眸子四目相对。孙晴年龄尚小,却已经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了。淡粉色罗裙缭姿镶银丝边际,青黛色纱带曼佻腰际,着了一件紫罗兰色彩绘芙蓉拖尾拽地对襟收腰振袖的长裙。微含着笑意,青春而懵懂的一双灵珠,泛着珠玉般的光滑,眼神清澈的如同冰下的溪水,不染一丝世间的尘垢,睫毛纤长而浓密,如蒲扇一般微微翘起。一双柔荑纤长白皙,袖口处绣着的淡雅的兰花更是衬出如削葱的十指,粉嫩的嘴唇泛着晶莹的颜色,轻弯出很好看的弧度。如玉的耳垂上带着淡蓝的缨络坠。缨络轻盈,随着一点风都能慢慢舞动。
那一瞬间,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到地上的声音。
……
“公瑾,再忍耐一下。”甘宁坐在床边,紧紧握住周瑜有些冰凉的手,眼睁睁地看着他另一只手死命地攥着被子一角,看着他痛得已经没了力气,看着冷汗顺着他耳朵的轮廓往下直流,心里焦急却无能为力。
箭头在灯火的反射下微微泛着蓝色,上面果真有毒,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起来,不断有发黑的血水往外涌。
更令人揪心的是,这一箭不偏不倚地扎在一根肋骨上,上面还带着不起眼的倒钩,以至于大夫试了几次也没能把箭头取下来。
好在他最后还是成功了。箭头被拔出来的瞬间,剧烈的疼痛潮水一般袭来,周瑜闷哼一声,冷汗冒得更快。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大夫看了看周瑜的伤处,稍稍松了一口气,方才紧张的神色也渐渐缓和,“幸亏伤在骨头上,倘若射穿肺部,或者再往里偏两指,怕是要有生命危险。”
甘宁却一直眉头紧锁。估计还是神志不清,或者方才一经疼痛暂时昏迷过去,周瑜现在稍稍安分了些。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向两边垂下来,双唇发青,嘴角微微有些血点。
“箭上有毒,而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甘宁轻轻松开周瑜的手,才发觉自己手心和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真的不要紧吗?”
“那是伤处靠近心脏的事,现在暂时不要紧,”大夫摇摇头,旋即取下早已烧红的烙铁,在伤处附近灼了灼,又娴熟地找到药粉和绷带,“不是很烈性的箭毒,过一阵就能缓解。倘若能安心歇息一段时间就没问题。”
大夫的手指上也沾满了鲜血。甘宁不忍去看,却见周瑜迷迷糊糊又苏醒过来,汗水已经浸湿了耳边的枕席。
“兴霸……”周瑜稍稍清醒了些,嘴角努力勾出一丝笑意,虚弱的声音伴着浓重的喘息,“我不曾让你去南郡,你敢藐视我军令么……”
甘宁站起身俯视了他好一阵儿,方才愁云密布的脸忽然被阳光照亮,一贯的露齿笑顿时让他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公瑾兄,就凭你弄成这幅样子,叫我怎么放心地待在军营里?”甘宁玩笑里带着认真道。
周瑜微微一怔。
现在他的躯体几乎已经痛到麻木,对外界所有的感知都来自五官。那一瞬间,似乎心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甘宁这一句话,一点一点地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