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临江故人(第2页)
直到他的视线被金龙高大的身影遮住。
“发呆呢,小毛头?”金龙的声音一贯沉稳而富有魅力,“不怕太阳闪眼?”
少年“扑哧”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金灿灿的。
“金大哥,”他抓住金龙的手,那宽厚的手掌在这些日子里不知曾给他多少傲视一切的勇气,“你说,我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你不是说过,令尊去了京城吗?”金龙俯视着少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去了那里,估计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吧——不过我觉得令尊回来后,你的屁股就要遭殃了。”
“为什么?”
“这些日子里你野的还少吗?”金龙抚摸着少年金色的头发,取下里面的一片草叶,“甘氏府里的仆从都管不了你。”
“哈哈……他们就是管不了我,由着我来。”少年带着几分得意地笑了。临江甘氏也算是一方豪族,虽称不上家舍连绵,但也人丁兴盛——只可惜甘府老爷的庶出子甘颀,一生命途多舛,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这个金头发的少年,也在出生后不久就失去了母亲。
偏偏甘颀又极度拜金,否则,他哪里忍心丢下十四岁尚没有名字的儿子独自一人闯**京城呢。
也就是在父亲离开临江城不久后,少年再也管不住自己那副好动的手脚,开始了整天鬼混在外的生活。由于是庶出子的骨肉,再加上自己身居他处,甘府老爷也懒得管他这个毛手毛脚性情粗野的小孙子。时间一长,甘府的仆从也不再整天城里城外地到处寻找这个小少爷了,干脆由着他吧。
后来少年认识了苏小四——一个与他年龄相仿、性格相合的苦孩子——当然,还有因为族人纷争而逃亡在外的五溪蛮女孩沙摩莉。
如果单单说命运,或许沙摩莉是这一带的孩子里面最苦的了。他的父亲曾是五溪蛮酋长,然而却败倒在另一个觊觎酋长之位的力士手里,惨遭杀戮。根据五溪蛮部落的规定,新的酋长有权杀死老酋长的后代。因此,为了逃过一死,沙摩莉带着弟弟假扮商人出逃,辗转千里,历经许多次的惊心动魄,这才跟金龙走到一起。
至少金龙,能让她感到安全啊。
可惜的是,沙摩莉的弟弟,却在一次躲避追杀的途中,走失了。
“金大哥,京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少年问。
他没有注意到,金龙的身体微微一颤。
“京城啊……”金龙怔住了,不自在地挠了挠头皮,“那是大汉王朝的都城,繁华热闹。”
“人们都喜欢往那里去吗?”
“对啊,若是混得好了,能当大官、发大财。”金龙笑得有些尴尬,两只深棕色的眸子里闪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夏天的江风像是被放在烙板上煎过一般,吹在脸上,滚烫。江水静流,江面上跃动着粼粼波光。蝉鸣此起彼伏。
其实,金龙很少与身边的人提起京城,哪怕是他最熟悉的人。年逾而立的他,偶尔会表现出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体贴与深沉。水贼们看得出来,他们的老大应该有很多不曾讲出口的故事,只是这些故事,或许太令人心痛,最终还是不曾被金龙讲述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我爹他会当大官、发大财喽?那真是太好了!”
“或许会吧,真让人期待,”金龙浅笑,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孩子,你时刻不要忘记,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其余的方方面面……总之,你跟我的那帮伙计们,不一样。”
少年静静望着金龙的背影——那个这些日子里他曾许多次凝视,却不曾细看的背影。江风拂过,扯起金龙绑酒葫芦的布带,以及那皂纱帷帽下不曾束起的乌黑头发。浩渺的天地间,少年忽然觉得,他和金龙,还有岸边这许多条水贼船,以及整座临江小城,都在一刹那,变小了。
而这俊逸潇洒的背影里,却不知隐藏了多少年的风云变幻与腥风血雨。
那天晚上,少年头一回失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作为一个能吃能睡爱疯癫的野孩子,失眠这种事,从来与他无缘。他静静躺在船舱中,凝视着窗外——临江的夜空,涂了墨一般的黑,只隐约看见几点星子,还在朦胧的云层里,无声穿行。
“喂,还不睡觉?”
舱门忽然被打开了。少年认得是苏小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