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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于那不勒斯苟延残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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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凌晨三点二十五分,马克推开据点的防盗门。他反手锁上门,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呼吸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是长时间高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马克知道。活下来了。这个念头浮上来又沉下去,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活下来只是暂时的。下一分钟、下一小时、明天、后天……随时可能死。这不是悲观,是事实。马克摸索着打开墙上的开关。一盏老旧的白炽灯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照亮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工作台、椅子、简易床铺、堆满资料的铁架、墙上钉着的那些照片和地图——这是他过去一个多月里几乎全部的生存空间。马克把工具箱放到一边,走到工作台前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台面上摊开的那些东西。霍尔马吉欧的照片还钉在最上面,那张带着懒散笑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失真。刚才他就在这张脸的主人面前演了一场戏。马克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复盘那几分钟的每一个细节。复盘。这是他从马泰奥那里学到的习惯,那个十七岁的男孩每次任务回来,都会一边吃着速食披萨一边和他复盘——哪里做得好,哪里可以改进,下次要注意什么。现在,马克一个人复盘。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叫住那个人。霍尔马吉欧的反应——极快,快到几乎没有破绽。脚步只是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像是被一个陌生人搭讪的普通路人。但马克知道那一瞬意味着什么:警觉、判断、准备。他开口说话。那些话是马克提前准备好的,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他说自己叫费拉,这个名字是来自他曾经擦肩而过的某个死者的墓碑。身份背景简单但真实,边缘人、临时工,被情报组当工具利用过又被抛弃。这种人到处都有,难以追查。很好。马克说话时的语气、停顿、眼神,他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不能太流畅,那会像背台词;不能太生涩,那会显得可疑。他要在“紧张”和“真诚”之间找到一个点。情绪也足够真实。马克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反复练习过那种“压抑的愤怒”和“疲惫的空洞”——他甚至不需要练习。那些情绪就藏在他自己身体里,只需要稍微松一点口就会自己流出来。他说了雷蒙掌握暗杀组背叛证据的事,这是最大的诱饵也是最大的风险。如果霍尔马吉欧当场动手,他可能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但他赌了。赌霍尔马吉欧会想听更多。事实证明马克赢了。霍尔马吉欧没有动手,收下了那张地图。然后他撤退。转身走进巷子深处,保持正常步速,没有回头、没有加速。他告诉自己如果回头看,霍尔马吉欧就会知道他心虚。所以马克也不能回头。他一直走到确认彻底脱离视线范围才敢借助着缓慢的步速闭着嘴大口喘气,单单那几分钟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马克睁开眼,看着工作台上的照片。霍尔马吉欧的表情,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那个懒洋洋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观察他。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那双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像是要把马克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脑子里。他不知道霍尔马吉欧信了多少。也许全信了,也许一点都没信,也许信了一部分。因为那个男人的扑克脸始终懒洋洋的,像是听一个醉鬼讲无聊的故事。但他收下了地图,没有当场动手,说什么“老子懒得听你废话,既然你是情报组的走狗那就去死吧”的话。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至少愿意考虑。或者,说明霍尔马吉欧已经在盘算怎么把这条线索利用完后杀掉这条线索的来源了。不过从现在开始只能等了。等暗杀组行动。如果那几条蠢狗去了那三个地点中的任何一个,他就会知道。如果他提供的那些“真信息”让他们相信了,他们就会开始重视他这个人。然后、然后也许他能活得更久一点,直到任务完成。也许。马克从工作台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墙角那个老旧的电热水壶,想给自己冲杯咖啡,但最后放弃了。他太累了,累到连冲咖啡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不能睡。明天——不、今天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必须保持清醒,去监控暗杀组的一举一动。马克转身准备去洗漱一下,他的余光扫过工具箱。那个工具箱是他每次外出维护时背的,黑色的塑料材质,边角已经磨损,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什么东西的边缘。鬼使神差地,马克走过去打开工具箱。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里面躺着一本书。薄薄的小开本,封面是某种暗色调的抽象图案。他把它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看不见的城市》。伊塔洛·卡尔维诺着。马克盯着封面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这本书是什么时候放进工具箱的?他不记得自己买过这本书,因为马克几乎不读小说,尤其是这种……这种他听都没听过的意大利作家的书。他的阅读范围很窄,技术手册、维护指南、偶尔看看新闻,仅此而已了。马克把书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翻开扉页。空白,只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城市就像梦境,由欲望与恐惧构成。”马克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些印刷的文字。全是意大利语。讲的是城市,马可·波罗,忽必烈汗。他扫了几行,没看出什么特别。文字很漂亮,像是某种诗,但现在的马克可没什么心情去欣赏这些徒有其表的文字。他合上书拿在手里掂了掂。所以它怎么会在工具箱里?马克开始回忆最近几天他去过哪些地方。维苏威路23号,三个废弃据点的踩点,几次深夜巡逻……有没有可能是在某个地方顺手拿的?不,他没有顺手拿东西的习惯。会不会是之前某个线人留下的?也不可能,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工具箱。那这本书是从哪来的?马克站在昏黄的灯光下,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封面上的字,那些他看不懂的词句,那个陌生的书名。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很久以前的、被遗忘的记忆。但马克想不起来是什么。他盯着那书名看了几秒,试图从记忆里打捞任何与之相关的碎片,但什么都没有,就像这本书凭空出现在他的工具箱里一样,凭空出现在他的意识里。也许是某个任务时无意中买的,随手塞进去就忘了。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马克有时候会恍惚到忘记自己吃过饭没有,忘记今天是周几,忘记上一次和活人说话是什么时候。而且今天的他太累了,累到脑子转不动,累到所有的问题都只有一个答案:无所谓。马克把书随手放在工作台一角,然后走到简易洗漱台前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意识清醒了一些,他擦干脸坐回工作台前,打开那几个马克一直在监控的屏幕。屏幕亮起。熟悉的波形图、数据流、那不勒斯夜色监控画面。一切正常。马克把霍尔马吉欧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在面前,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你信了多少?”他轻声问,问那张不会回答的照片。照片没有回答。它只是笑着,带着懒洋洋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马克把照片放回原位,靠在椅背上,无神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就像他说的那样,不需要睡眠。……二月二十二日。凌晨。马克已经连续盯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咖啡喝了三杯,速食意面吃了两盒,眼睛干涩得几乎要流泪,但他没有休息。屏幕上的数据在实时更新。他监控着三个废弃据点周边的所有可用信号源:公共监控、交通摄像头、偶尔经过的出租车行车记录仪,甚至包括周边居民楼的无线网络流量异常……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都要捕捉到。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第一个信号来了。地点c,那个他设下陷阱的废弃仓库周边的三个监控探头同时出现短暂的黑屏。只有不到三秒就恢复了正常。普通的值班人员不会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异常,但马克不会错过。那是亲卫队的人在设伏。他们进入监控范围短暂遮挡了探头,然后隐藏到暗处。这说明他的匿名通知起作用了,亲卫队已经到位,正在等暗杀组的人来自投罗网。马克盯着屏幕,心跳微微加速。如果他们去了……二十分钟后,第二个信号出现。是地点b,那个完全空的、没有任何陷阱的废弃办公楼的监控画面里,两道人影从侧门进入,然后消失在建筑内部。画质很差,但马克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轮廓。霍尔马吉欧。他旁边那个人,身量差不多,走路姿势带着某种军人般的挺拔。普罗修特。暗杀组的二把手交椅。马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们去了地点b。不是陷阱点c,是空的b。他们不完全相信他,所以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点去试探,还是代表他们另有计划?马克盯着屏幕上那两道人影消失的方向,大脑在高速运转。他们去了b,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踩进他设的陷阱。但他们去了b,也意味着他们相信他的信息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否则他们根本不会去任何一个点。这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结果。,!他们开始验证他的信息,但有些可惜的是,这些蠢狗没有按他预期的方式行动。他需要更多数据。……下午四点。马克刚从短暂的浅眠中醒来,就看到了新的异常。他设置在据点外围的三个监控——伪装成广告牌的摄像头、隐藏在对楼空调外机里的信号接收器、以及一个每隔五分钟自动截图的公共监控画面——同时捕捉到一个可疑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件有些花哨的设计感十足的镂空西装,在据点对面的街角站了将近十分钟。他看起来不算普通,像是在等人或者只是休息,但十分钟里,这人看了马克这栋楼七次。马克放大画面,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梅洛尼。也是暗杀组的人。马克的心跳停滞了一拍。他们找到他了。不,不是“找到”,是“锁定”。梅洛尼能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暗杀组已经把他的据点范围缩小到了这片区域,他们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层、哪一户,但他们知道大概的位置……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派人蹲守,会轮班监视,会在某个时刻——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两天后——发动突袭。马克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早就预想过这个局面了。预案是现成的:一旦据点被锁定就立即撤离,不能犹豫也不能拖延,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死的风险。马克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几件换洗衣物,那叠整理过的资料,以及……那本不知道从哪来的书。他的手碰到那本书时,停顿了一秒。所以这本书到底是从哪来的?马克摇了摇头,把那本书也塞进背包。无所谓了。带走吧,万一是什么重要东西呢。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屏幕上的一个信号让他停住了。那是地点a的监控。一道人影出现在画面边缘迅速闪过,消失在一栋废弃建筑的阴影里。速度太快,看不清是谁,但马克认得那种移动方式——是加丘。暗杀组的技术专家。地点a也有人去了。这意味着……他们同时派人去了多个点。不是分头送死,是分头侦察。马克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信号看了很久。他设的陷阱是针对“分头行动”设计的——如果他们分成三组,分别去三个地点,那么地点c的亲卫队至少能解决掉一组。但暗杀组没有分头行动去送死,他们只是分头侦察,确认虚实。没有盲目信任,蠢狗们有自己的判断。看来马克的那个“用真相换取信任”的计划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根本不会相信任何来自情报组的人,无论真假。那霍尔马吉欧为什么会收下那张地图?马克想起那几分钟的接触,想起霍尔马吉欧那双始终在观察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最后到底藏着什么……他站在据点中央,背包带勒在肩上,手里还握着那本书。窗外天色渐暗,梅洛尼还在街角站着,偶尔低头看一眼电话,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等人的人。马克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他翻开扉页,看着那行印上去的手写字:“城市就像梦境,由欲望与恐惧构成。”欲望与恐惧。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像是一道光,太快,快到马克没来得及看清。他摇了摇头,把那本书也塞进背包,拉上拉链。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需要跑了。马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一个多月的据点——工作台,椅子,墙上那些钉着的照片,角落里堆放的资料……然后关掉灯推开门,走进黑暗的楼道。身后,据点陷入寂静。只有那盏白炽灯还在微微嗡鸣,像是在为他送行。……晚上九点。马克坐在另一处安全屋里,这是他在几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备用据点,位置在港口附近,一栋破旧的仓库二楼。窗户正对着海港,还可以看到远处的货轮灯火和漆黑的海面。他把背包放在角落,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上几个隐蔽的信号源。画面亮起,马克调出那三个地点的监控以及他刚刚撤离的那个老据点周边的画面。地点b,霍尔马吉欧和普罗修特已经撤离了,建筑空无一人。地点a,加丘也消失了,只剩下一栋废弃的办公楼矗立在夜色里。地点c——那个陷阱点——亲卫队的人还在,但他们显然什么都没等到。马克盯着这些画面沉默了很久。暗杀组的行动模式很清晰的。他们分头侦察了a和b,确认了这两个地点是空的,然后撤离。但没有去c。这意味着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按他给的地址行动”,暗杀组只是用那些地址来验证他的可信度而已。而验证的结果……马克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通过了验证。,!可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一个被锁定的人。港口的货轮发出低沉的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马克靠在椅背上,死死摁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他现在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霍尔马吉欧走进地点b的侧影,梅洛尼在街角站了十分钟的等待,加丘闪过监控的残影,还有……那本该死的书。书。他睁开眼,想从背包里把那本书拿出来。这时候,屏幕上的画面突然闪了一下,惊得马克瞬间坐直身体盯着那个画面。那是他老据点周边的监控。画面里,两个模糊的人影正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停在他那栋楼的单元门口。他放大画面。霍尔马吉欧。伊鲁索。还有第三个,站在稍远处,身形高大,看不清脸。但马克知道那是谁。里苏特·涅罗。暗杀组的队长。他们站在他曾经住过的那栋楼下面,抬头望着七楼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霍尔马吉欧抬手搭在眼帘上朝上望,然后撇了撇嘴。伊鲁索双手插在口袋里,用脚踢着路边的一个石子。里苏特站在阴影里。他们没有上去。他们知道他已经跑了。马克的手指紧紧攥着鼠标,指节发白,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三个人影,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暗杀组不会放弃的。这群人会继续追、继续找,直到找到他为止。跑吧。继续跑。从一个城市跑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据点跑到另一个据点。像过去一个月里情报组所有人做的那样,被暗杀组追得像疯狗一样满地跑。直到有一天,他跑不动了。直到有一天,他们抓住他。直到有一天,他死。马克盯着屏幕上里苏特偶尔闪动的血红色眼睛,看着那抹颜色在黑暗里慢慢消散。他突然想起那本书里的一句话,虽然马克只扫了几眼,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话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会被抹掉了。”记忆吗?:()jojo:圣杯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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