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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只是今夜月色太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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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这半个月是劫后余生的庆典。严嵩那十万两银子虽然肉疼,但不得不说,真金白银砸下去,效果立竿见影。城南的甜水井重新淘洗了三遍,染坊的毒土被连夜挖走填埋。济世堂的门口排起了领鸡蛋的长队,那是顾长清建议韩菱搞的“营养餐”,专门发给中毒初愈的病患。对于十三司来说,这半个月是难得的修生养息。雷豹那个闲不住的,天天就在院子里磨那一对峨眉刺,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公输班把自己关在房里,说是要改良这一战里暴露出来的“神火飞鸦”射程问题,时不时传出两声闷响,震得房梁灰扑簌簌往下掉。顾长清手里拎着两个褐色的陶坛子。女儿红。三十年的陈酿,是沈十六从苏媚娘那儿“敲诈”来的。说是敲诈,其实是那位花魁娘子听说柳如是伤重,特意让人送来的。他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了看房顶。不高,也就两丈。对于沈十六或者雷豹这种人,脚尖一点就上去了。但对于顾长清这种爬个楼梯都喘的文弱书生,这简直就是天堑。“啧。”顾长清把长衫下摆往腰带里一掖,把酒坛子系在腰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瓦片有些松动,踩上去咔嚓作响。好不容易翻过屋脊,顾长清出了一身虚汗。他坐在脊兽旁边,稍微喘匀了气,才转头看向另一边。柳如是早就到了。她没穿平时那一身招摇的红色飞鱼服,而是披了一件厚厚的白色狐裘。整个人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半个月前刚从闻香榭被抱出来那会儿,已经多了几分血色。月亮很大,圆得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烧饼。“韩大夫说了,忌辛辣,忌烟酒。”顾长清把一坛酒推过去,自己拍开另一坛的泥封,“这坛是我的,你就闻个味儿吧。”柳如是没接话。她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也没了往日艳丽的蔻丹,干干净净的。她一把抢过顾长清手里的酒坛,仰头就是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打湿了领口的狐毛。“咳……咳咳!”喝得太急,呛到了。顾长清没拦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慢点。”“顾大人。”柳如是擦了把嘴,把帕子随手扔在一边,身子往后一仰,靠在冰凉的瓦片上,“你这人真没劲。”“我怎么没劲?”“别人探病都带人参燕窝,你带酒。”柳如是晃了晃坛子,听着里面的水声,“而且还是这种烈酒。”“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最好的补药是心情。”顾长清给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驱散了夜风的寒意。“严阁老这次可是大出血,十万两银子,够城南那些穷苦人家吃三年饱饭。”“这事儿,值得喝一杯。”“那是百姓的事。”柳如是侧过头。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层平时看来带着几分妖气的妩媚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顾长清。”“嗯。”“那天在闻香榭,被吊在半空中的时候。”柳如是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那个铁钩子穿过琵琶骨,疼得我都麻木了。”“我就看着下面那个炼丹炉,看着那些人皮像破布一样挂着。”顾长清握着酒坛的手停住了。他记得那个场景。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场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不是因为尸体,不是因为血腥,而是因为那种把人彻底物化、像牲畜一样宰杀的冷漠。而柳如是,当时就在那个修罗场的正中央。作为诱饵。“那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柳如是突然笑了。这一笑,牵动了伤口,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却没停下来。顾长清转过头看着她。她眼底映着月光,亮得惊人。“我在想,这辈子杀了不少人,也被不少人追杀过。”“当个探子,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柳如是把酒坛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了晃,“但我唯一的遗憾,竟然是……”她顿了顿,转过脸,直勾勾地盯着顾长清。“……竟然是没睡到你。”风停了。十三司的院子里,雷豹磨刀的声音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屋顶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顾长清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刻薄的毒舌把话头怼回去。他没有说“柳大人请自重”,也没有说“我对女尸没兴趣”。他只是沉默。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仿佛看透世间一切腌臜事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一口古井。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看着柳如是,目光从她还在颤抖的睫毛,滑到她苍白的嘴唇,最后落在她锁骨处隐约可见的绷带上。那是贯穿伤。是为了配合他的计划,为了给沈十六争取突袭的时间,她主动走进那个陷阱留下的。如果不去闻香榭,如果不当这个诱饵,她现在应该在醉月楼听曲,或者在哪个胭脂铺子里挑挑拣拣。愧疚像是一条毒蛇,在顾长清的心脏上咬了一口。但他知道,柳如是不需要愧疚。这个女人是一把刀,一把淬了毒的刀。她需要的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还被需要的东西。顾长清举起酒坛,和柳如是手里的坛子轻轻碰了一下。“当。”清脆的响声在夜空中荡开。“以后不会了。”顾长清仰头,一口气喝干了坛底的残酒。柳如是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什么?”“以后不会了。”顾长清放下酒坛,抬起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有些凉,擦过柳如是温热的耳垂。“只要我在,这种局,不用你去填命。”这不是情话。在十三司这种地方,情话是最廉价的东西。这是一种契约。就像法医对尸体的承诺——我会让你开口说话。这也是顾长清对柳如是的承诺——你是我的搭档,不是我的棋子。柳如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俏皮话来打破这种奇怪的氛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辣。辣得眼泪都要出来了。“顾长清。”她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这人,真的很没劲。”“彼此彼此。”顾长清盘着腿,看着远处的皇城。那里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酒喝完了,下去吧。”“韩菱要是知道我带你喝酒,明天我的药里肯定会被加黄连。”“加就加,苦死你。”两人没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并不刺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个夜里,在这个满是血腥气的十三司屋顶上,悄悄生了根。不再是单纯的利用与被利用。也不仅仅是同僚之间的照应。那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偶然间把后背交给对方后,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信赖。或者说,羁绊。……十三司的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沈十六。他并没有去睡觉,也没有去巡夜。他就站在阴影里,手里握着那是把从未离身的绣春刀。他抬头看着屋顶。两个影子并排坐着,离得很近。他站在阴影里,目光从屋顶那两个依偎的身影上移开。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指尖触碰到一个温润的锦囊。那是长安公主宇文宁亲手所绣,上面还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气。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她将香囊塞进他手里时,明媚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笑脸,灿若朝阳。沈十六那张常年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的冰块脸上,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那份深藏的冷厉,也因这片刻的回忆融化了一角。挺好。这该死的大虞朝,这吃人的京城,总得有点什么东西,是值得让人拼了命去护着的。沈十六收回视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转身,黑色的飞鱼服融入了夜色之中。既然屋顶上有人守夜了,那他这个指挥同知,也可以稍微偷个懒。刚走到前厅回廊,迎面撞上了雷豹。这黑大个儿正鬼鬼祟祟地往怀里揣烧饼,看见沈十六,吓得差点噎着。“大……大人!”雷豹把烧饼往背后一藏,一脸正气,“属下正准备去巡视城防!”“嗯。”沈十六应了一声,脚步没停。雷豹愣了一下。这就完了?要是搁平时,自家大人高低得踹自己一脚,骂两句“吃货”。今天这是怎么了?“大人!”雷豹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您去哪儿啊?”沈十六停下脚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雷豹。“回房。”“啊?这么早?”“今晚月亮太吵。”沈十六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雷豹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月亮……太吵?”雷豹挠了挠头,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个大饼。“这也没出声啊?”他又看了看屋顶,隐约看见两个黑影。“哦——”雷豹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烧饼。“是挺吵。嗝。”……夜深了。济世堂的灯火早已熄灭。,!皇宫大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养心殿。所有的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到了十丈之外。宇文昊穿着明黄色的寝衣,赤着脚,站在巨大的大虞堪舆图前。他手里拿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京城的位置上,久久没有落下。一滴鲜红的朱砂,顺着笔尖滴落。啪。正好落在“顺天府”三个字上,像是一滴血。“十万两。”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严嵩啊严嵩,你这只铁公鸡,这次是被拔了毛了。”阴影里,一个苍老的身影慢慢浮现。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海。“万岁爷,严阁老这次虽然大出血,但并未伤筋动骨。”李德海躬着身子,声音尖细,“而且,那个顾长清……”“顾长清怎么了?”“此人锋芒太露。”李德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虽然这次破了无生道的局,但他用的那些手段……剖尸验毒,格物致知,皆非正途。”“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那就是一把好刀。”宇文昊打断了他。他转过身,看着李德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刀快不快,看磨刀的人。刀会不会伤手,看握刀的人。”“沈十六是刀鞘,顾长清是刀刃。”“只要刀鞘还在朕手里,这把刀,就翻不了天。”宇文昊把朱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大虞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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