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诺亚的刻度(第1页)
穿过星门时的短暂眩晕感,如同被塞进一个高速旋转的万花筒,随即又被轻柔地吐了出来。
当“远星号”结束跃迁,稳定在诺亚联邦首都星——“刻度之城”的外围轨道时,霜雪成透过观景舷窗,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以理性与秩序著称的文明核心。
没有预想中摩天楼林立的钢铁丛林,也没有过分炫目的霓虹光影。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大到近乎超出视觉尺度的、银白色与浅灰色交织的几何结构体。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市,更像一个精密无比的巨型机械造物,或者一座悬浮于星空中的、规则至上的立体迷宫。
无数规整的六边形、矩形、弧形模块层层嵌套,由粗细不一的透明或半透明管道连接。这些管道中流淌着淡蓝色的光流,那是数据与能量的高速通路。模块表面平滑如镜,反射着恒星“刻度之光”的冷白色光芒,也倒映着周围缓缓旋转的、如同钟表齿轮般的数个轨道防御平台与船坞集群。
整座城市以一种缓慢、恒定、毫无误差的速率自转着,同时沿着预设的轨道环绕恒星运行。每一处灯光的变化,每一道能量流的转向,甚至远处船坞港口的飞船吞吐节奏,都仿佛遵循着某种宇宙级的节拍器,精准得令人屏息。
“刻度之城,”一个平稳、音色略微偏向中性的声音在霜雪成身侧响起,“诺亚联邦的心脏,也是‘绝对理性共鸣场’理论最宏大的实体化应用。”
霜雪成转过头。
说话的是他的接引导师,诺亚方舟研究院“净识回廊”负责人之一,艾略特博士。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颀长,穿着诺亚学者常见的银灰色立领长袍,腰间束着带有复合齿轮纹路的宽带。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纤薄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浅褐色眼眸澄澈,目光如同经过校准的测量仪器,锐利而缺乏温度。他的站姿一丝不苟,双手自然地交叠在小腹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诺亚特有的严谨。
“欢迎来到诺亚,霜雪成学员。”艾略特博士微微颔首,幅度精准得像是以毫厘为单位计算过,“你的临时权限已激活。接下来七十二小时为适应性缓冲期。期间,你需要完成基础生理指标与本地规则环境兼容性检测,阅读‘净识回廊’行为守则与安全条例,并初步了解你的第一阶段研究课题方向。”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效率至上。
霜雪成灰绿色的眼眸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这种风格,某种意义上,比过于热情的接待更让他自在——至少不用费心应付社交辞令。
“远星号”开始向指定船坞靠泊。透过舷窗,能看到港口内部同样秩序井然。不同型号的飞船停在划分清晰的泊位上,维护机械臂沿着轨道滑行,发出规律的低鸣。来往的人员步伐匆匆,但路线互不干扰,如同精密的流水线。
踏上连接通道的瞬间,霜雪成感到脚下传来极其轻微但稳定的振动,那是整座城市无数系统协同运作产生的基底频率。空气洁净,温度恒定在人体最适区间,湿度被精确控制。就连光线,也通过无处不在的导光系统和智能调节玻璃,维持着一种均匀、明亮却不刺眼的“标准学习照明”。
一切都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个无限放大的实验室环境。
艾略特博士走在前面半步,步伐间距一致,速度恒定。他一边走,一边通过个人终端向霜雪成传输着海量的信息。
“你的临时住所位于‘净识回廊’附属生活区C-7模块,第12层,房间号1203。生活必需品已按标准配置,如需特殊物品,可通过内网申请,审核周期通常为两小时。”
“每日作息建议遵循‘刻度之城’通用时间表,以最大化与研究院核心能源及数据流周期同步。早餐供应时间为06:00-07:00,午餐12:00-13:00,晚餐18:00-19:00。研究院内部食堂提供标准营养套餐及部分定制选项。”
“你的第一阶段课题代号:‘不谐振动的规则溯源与调律可能性初探’。初步资料已发送至你的研究终端。建议在完成适应性检测后,以不低于每日四小时的有效时长进行预习。”
信息流冰冷而高效,不带任何冗余。霜雪成默默接收,指尖在个人终端上划动,快速浏览着那些标题严谨、充满术语的文件概要。果然,麻烦从落地那一刻就开始了。
穿梭在宽阔明亮、却几乎看不到什么装饰性元素的通道中,偶尔与其他的诺亚研究员擦肩而过。他们大多行色匆匆,彼此交谈时语速快,用词精确,偶尔能听到“参数偏差”、“迭代优化”、“逻辑闭环”之类的词汇飘过。目光扫过霜雪成这个明显带着外来者气息的年轻面孔时,会短暂停留,带着评估与好奇,但很快又移开,回到自己的思绪或目的地上。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强调着效率、规则、可预测性。一种无形的、由数据、逻辑和精准控制构筑的“秩序场”,笼罩着每个角落。
这对霜雪成的“听感”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在“回响之庭”,他感受过废墟中粗糙的历史回响和失控的规则杂音;在两仪学院,是相对包容但仍有活力的年轻能量场。而在这里,环境的“声音”平滑得近乎诡异。
能量流动的轨迹如同绘制好的电路图,清晰、笔直、交汇处都有完美的缓冲与分流。空气中弥漫的“信息流”——那些无形的数据交换、思维碎片——也被高度规整,像是经过层层过滤和打包,少了自然状态下那种毛糙的、即兴的“噪音”。就连人们行走的脚步声、交谈声、机械运转的嗡鸣,都仿佛被调节到互不干扰的和谐频段,构成一首宏大却单调的“秩序背景乐”。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霜雪成体内那份渴望“真实韵律”、对“毛刺”和“杂音”有着本能兴趣的潜能,感到一种微妙的“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