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薄纱下的杂音(第1页)
G-12区域的空气,凝固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颓败与生机交织的矛盾感。
霜雪成独自沿着龟裂的柏油路面缓步前行,脚下不时碾过细碎的石砾和干枯的荧光苔藓碎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他灰色的眼眸半垂着,目光看似散漫地扫过两侧的废墟景象:锈蚀的金属框架如同巨兽骨骸般支棱着,半塌的混凝土墙体上爬满了深紫色的藤蔓状植物,那些植物叶片边缘泛着病态的金属光泽,却在缓慢而有节律地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
他的感知,那层如同隔着一层沾满水汽的毛玻璃般的模糊感应,被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探针般延伸出去。
首先是触觉层面的“听”。空气的流动在这里被设计得异常“规范”。微风从固定方向吹来,速度恒定,温度均匀,拂过皮肤的感觉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臂反复抚摸,缺乏自然风那种随机的、带着地域特征的“脾气”。就连穿过废墟缝隙时产生的微弱啸音,都像是从同一个音源库中调取的标准音效。
然后是能量层面的“听”。环境中弥漫的“生命能量”,那些漂浮的、肉眼难见却能被仪器和部分异能感知到的淡金色光点,其分布和流动也呈现出一种教科书式的均匀。它们汇聚在莫子夏指示的“资源点”,也稀疏地散布在其他区域,浓度梯度平滑得近乎数学曲线,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聚集或涡流。
至于那些作为副本核心交互元素的“文明印记”光球,在霜雪成的感知中,它们就像是悬浮在橘粉色天幕上的、散发着稳定频率信号的灯塔。信号清晰,规律,透着一股子“快来互动按流程获取增益”的直白意味。与它们共鸣所能获得的那种“坚韧”、“希望”的情绪反馈,也像是经过提纯和标准化的产品,纯度很高,却少了点……鲜活复杂的“人味”。
麻烦。
霜雪成轻轻呼出一口气,从挎包里摸出一颗新的能量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柠檬与海盐的混合味道在舌尖炸开,比之前的薄荷甘草更刺激些,强行提振着被这种过分“干净”的环境消磨得有些昏沉的神经。
他的感知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掠过一处半塌的街角小店。店门歪斜,橱窗破碎,里面堆积着腐朽的货架和无法辨认的杂物。但在他的“听”感中,那里除了标准浓度的能量光点和一丝预设的“失落”回响余韵,再无其他。
他又将注意力转向不远处那座破损的石雕喷泉。干涸的池底,落叶和锈蚀工具杂乱堆积。感知触须如同无形的指尖轻轻拂过石雕表面粗糙的刻痕、干涸的水道……依然是一片平滑的低信息反馈。就连那几簇在喷泉边顽强生长的、形似兰草却开着银白色小花的植物,其生命波动的韵律都整齐划一得像是流水线上出来的。
就在他准备收回感知,像前几次任务一样,接受这种“营养匮乏”的现实,只依靠基础观察力来履行一个普通队员的职责时——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极其细微的,近乎幻觉的……一丝“凝滞感”。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也不是明确的能量波动。更像是一段流畅播放的音频中,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仅有几毫秒的卡顿;或者是一幅完美拼贴的画面里,某两块色块边缘的像素融合得没有那么天衣无缝。
这感觉来自他右前方,大约三十米外,一座半埋在瓦砾堆下的、形似旧时代公共电话亭的金属小建筑。
那建筑整体锈蚀严重,玻璃全部碎裂,框架扭曲。在视觉和常规能量感知上,它与周围任何一处废墟没有任何区别,同样散发着标准的低浓度能量和淡淡的“废弃”回响。
但霜雪成那总是不太听话的感知,却在那片区域的规则“流动”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协调”。就像一曲平稳的背景音乐里,混进了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略微走调的音符。
非常微弱。微弱到如果他不全神贯注,甚至可能将其忽略为自身感知不稳产生的杂波。
他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目光落在那座废电话亭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好奇。
要不要去看看?
按照测验常规流程,这种不起眼且能量反应低下的废墟,优先级很低。小队的目标是收集资源、与印记共鸣、向核心区域推进。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探索,很可能一无所获,甚至可能触发无意义的、浪费精力的微型环境事件。
但……那丝“不协调”,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底那总是渴望“真实韵律”的痒处。
他看了一眼战术目镜边缘的小队状态显示。归南的标记正在十点钟方向稳定移动,代表她正谨慎地探查“文明印记”周围。搬山云的标记停在两点钟方向的资源点附近,大概在进行采集或地形评估。言霜降的标记在自己侧后方不远,处于警戒游弋状态。莫子夏的标记相对静止,可能在整合初期信息。夜游适的标记则完全隐匿,只有代表“在线”的微弱绿光。
频道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极简短的方位或状态确认。
似乎……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行动时间。
霜雪成舔了舔牙齿间的糖块,不再犹豫,脚步转向,朝着那座废电话亭走去。
瓦砾堆积得有些高,踩上去并不稳固,碎砖和金属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滑动和摩擦声。他走得很小心,同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丝越来越清晰的“凝滞感”上。
随着距离拉近,那感觉愈发明显。不仅仅是“不协调”,更像是一小块区域的规则“流动”,被某种极其细微的、残留的“东西”微微地“黏住”了。不是阻碍,不是扭曲,仅仅是……不那么顺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