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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定好了初二回京。可初一晚上的一场雪,却让八斗和三元暂时留步了。
宫明月出现了,没带那男人来。来了就要包饺子,酸菜馅儿的。四个人还热热闹闹打了会儿麻将。宫明月热热闹闹指点江山,一高兴起来,还录了一段视频,唱歌的,传到网上去。总而言之,恋爱给了她无限力量。八斗和三元都对她背叛了“友谊”不满。三元没直接批评,毕竟恋爱是人家的自由,但牌桌上,也暗点了几句。“姑,这人生地不熟,多留点心,外人,不像咱们之间这样知根知底。你说突然从北京来俩人,漂漂亮亮的,谁知道有人家都安的什么心。”
宫明月尴尬,牌继续打,答:“那不会。”
兰芝帮腔:“你姑是走南闯北的人,不怕。我是哪儿都没去过,也不敢去,就在家待着。”
周二有个大集市。姜兰芝想去,三元嫌冷,不大愿意出家门。八斗自告奋勇陪同。好不容易来一趟,他想跟老妈多待一会儿。出门,雪没化,地下有冰,小区有一段下坡路,尤其容易打滑。八斗扶着兰芝,一步一小心,走了十几分钟才过去。八斗叮嘱老妈,以后下雪,千万别出门,摔了不得了。兰芝笑:“就是不下雪,我出门也有限。放心吧。”
出小区门,八斗要叫车。兰芝却一定要坐公交,说就几站路。没办法,只好入乡随俗。冷风里等了快半小时。八斗没戴围巾,风朝脖子里钻。他缩着头,鹌鹑似的。兰芝解下围巾要给他戴。八斗坚决不要。兰芝说:“这么大了,还不知冷热。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人。”
后面一句是重点。
八斗没接话。但这趟跟老妈出来赶集,他的确打算抽空吹吹风,为将来跟一笑正式离婚做舆论准备。至少他得立住一种姿态。在老妈和老姐心中,不能是冯一笑甩了他,而应该是他不要一笑。他们得占据主动权。
大集市人不多。卖的那些货,八斗几乎都看不上。只有一些卖化石的能吸引他的目光。姜兰芝依旧为那些便宜的吃食——水果、蔬菜、肉,兴奋着。兰芝挽着八斗走走停停,走到集市尽头再折返。
八斗趁机道:“妈,跟您说个事。”
兰芝没在意,东张西望。八斗继续道:“笑笑,可能有病。”兰芝站住了。她转脸看儿子:“还是那肾病?”八斗忙说是。兰芝问:“严重吗?到底什么病我也没搞懂?影响生活吗?”
老妈这么一问。八斗就顺着说:“影响。”
“那咋弄?”
“就是吃药,”八斗平静地,“但可能会影响生育。”
兰芝愣在那儿。挎包带子从肩上滑脱,她下意识朝上拎了拎。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卖鱼的摊子前,兰芝才问:“是她让你来做工作的?”
“不是,”八斗否认,“这不是咱娘俩闲唠嘛。”来到东北。八斗也学会了几句东北方言。唠嗑是高频词。又说:“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问问您的意见。”
“有病治病,我能有什么意见,当初你自己喜欢,一头撞进去了。这就是命。”言简意赅。也是兰芝的一贯立场。八斗忽然用那种长句子,有点书面语的意思,问:“妈,如果笑笑一直不能生,咱们,是不是得有点思想准备?”
轮到兰芝沉默了。话题太沉重,她一个老太太接不起来。半晌,她才问道:“这事儿你姐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八斗故意嬉皮笑脸地,粉饰太平,“这不先跟您商量商量。”
“我说的你听得进去吗?”
“您是我妈,肯定不会害我。”
“能试管婴儿吗?”
“考虑过,”八斗打磕巴,“医生不建议、不支持。”
兰芝长叹:“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一个女人要是不能生孩子,又刚好嫁到一个有意愿要孩子的家庭,怎么弄?两边儿,对不上。”兰芝盯着八斗。八斗无言。他从老妈的眼眸中似乎已经读到答案。但这件事上,谁都不愿意做坏人。兰芝随即道:“还是得听听笑笑的意见。这种事儿,只要你和她都想明白了,就好办。”
八斗试探地问:“那您儿子要是真走到那一步,您能接受吗?”兰芝道:“哪一步?”八斗笑:“一个人过了。”兰芝两手端着,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八斗嘀咕:“我就是觉得,不能对不起我爸。”
兰芝大声说:“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任何人,我、你爸、你姐,你首先要考虑的,是能不能对得起你自己。学习这么多年,奋斗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北京立住脚扎下根,身后连个后人都没有,你甘心吗?”
老妈的“天问”,让八斗头发蒙。要说他多爱孩子,谈不上。最主要是没概念。毕竟他的孩子还没来到人间,没有个实体,一切都是虚的。但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他执着的是孩子(儿子)这个概念。
说真的,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绝后”。
他需要有一个生物学同时也是社会学意义上的孩子。就跟当初一笑需要有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丈夫一样。但不同的是,现在,冯一笑似乎连这点社会学意义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