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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高铁列车轰轰前行,龚三元望向窗外。身旁,八斗正闭门养神。三元脑子乱,心却是平静的。这一天,她多少年前就设想过,脑海里演习过,可等真正到来的时候,她还是如此慌乱,匆忙上路。
老妈姜兰芝来电话,声音发抖,说周叔没了。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过去了。三元放下电话立刻行动,默默送到斯文那儿,她跟八斗启程回乡。
丧事还没办,在火车上,龚三元就开始考虑老妈未来生活的问题。反正,大方向是早定下的:她跟八斗在哪儿,老妈就在哪儿。周叔没了,兰芝落单了,他们不可能让老妈一个人留在老家。
但三元也清楚,在此之前,必有一场“鏖战”。
周叔走得突然,没来及交代。身后这些财产,包括钱、房子,细细碎碎,就成了个定时炸弹。他的儿女,少不得一番撕扯。龚三元已经在心里设定好了底线。这些遗产,她跟八斗可以一分不要,但她老妈不能一分不得。初听有些可笑,人家会说你得跟你妈得,有分别吗?不,三元笃定地认为,有分别。起码得有句话。夫妻一场过了这么多年,姜兰芝不能什么都没落着,该多少是多少,这是对兰芝长期付出的基本尊重。可三元也明白,大姐二哥对钱,那跟蚊子闻着血一样,趴上去就吸,打都打不走!实际上,这二年,他儿女向周叔要钱,几乎是摆在明面儿的。孙女参加工作就来找爷爷要过车钱,周叔一分没给,孙女气鼓鼓走了。三元明白周叔的考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生病害灾都要用钱,把紧点儿,也是为维护自己最后的体面。
八斗起身去接热水,三元看着弟弟的背影。车厢连接处,龚八斗在接电话。呵呵,八成是一笑。龚三元对冯一笑不满,尤其是这次的表现,简直灾难级!她冯一笑嫁进龚家以来,家里对她提过什么要求?给她添过什么麻烦?周叔虽然是后爸,但那也是爸!是她冯一笑名正言顺的公公!婚丧嫁娶的大事,她就因为工作忙要加班不到场,成何体统!
三元更气的是,八斗还帮一笑说话。娶了媳妇忘了娘,一点儿没错儿!八斗回来了,递保温杯给三元。三元吹着热气喝了一小口,道:“咱得有心理准备。”
八斗不说话,片刻后才说:“不至于吧。”
“我这话撂这儿,他儿子、女儿肯定赖到咱妈身上。”三元索性把话说白了。八斗仍觉得不至于。三元道:“你是没经过、没见过,周叔一走,一天云彩都散了,不撕破脸皮就算万幸。”
八斗沉默了,他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心理准备——文戏武戏的区别罢了。
三元拧上保温杯盖子,说:“妈将来……”刚说了三个字,龚三元又改口了,说道:“以后再说吧,先下车。”
楼道黑洞洞的,有风。龚三元走在前面,跟探险似的,八斗紧跟,姐弟俩神色凝重。还没到门口,龚三元就大力跺脚。感应灯亮了,地上的灰扑面而来,空气有点儿呛人。三元疾步到家门前,拍门,叫妈。
没人应。
三元回身扫了八斗一眼。
八斗嗓音放大,叫道:“妈!”
三元继续敲门,下手更重。对过的门开了,是邻居大妈。三元点头叫张阿姨,八斗也点头致意。张阿姨缩着脖子说:“你妈不住这儿了。”三元愣住了,又问:“那去哪儿了?”张阿姨摆摆手回家去了。三元快速拿出手机,拨老妈电话。通了,听筒那边“喂”字很虚弱,跟从地洞里传出来的似的。
三元嚷嚷道:“妈,跑哪儿去了?!”
姜兰芝住旅馆去了。就在车站旁边,最破最廉价的那种,没窗户,没阳光,一进去就有股霉味儿。老周一去世,尸体便被拉去殡仪馆冻着。老周的一双儿女迅速占领了姜兰芝和老周的家,顺带还报了警。
他们一致认为,姜兰芝有“见死不救”的嫌疑,而且,还说他们的爸死时身上有淤青。嫌疑人只有一个,当然,这事最后不了了之,兰芝被“无罪释放”。可在推开旅馆的门,看到老妈的那一刻,龚三元却心疼得差点儿落下眼泪来。妈妈老了,肉眼可见得老了。不不,不光是老,还憔悴、倦怠、疲惫,失魂落魄。过去,三元总不认为老妈是个彻头彻尾的老人。现在,坐实了。姜兰芝一头扎进老人堆里,而且还是看上去晚运最不佳的那位。
姜兰芝见到儿女还算镇定,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三元气得身子直抖,嗷一声,喊道:“我找他们去!”
八斗拉住三元。
兰芝声轻却一锤定音地说:“是我自己要搬出来的。”
三元快步走到老妈跟前,微微弯腰探头,说:“妈,您就别往自己身上揽了!他们这么做是犯法!你跟周叔,合法夫妻!那是你家!”
一提到家,姜兰芝眼泪下来了。
三元爽利地说:“别哭!你又不是没儿没女。”又对八斗说:“给他们打电话,这事必须掰扯清楚!”
八斗哦了一声,不自然地掏出手机。
兰芝叫出声:“别打!”
三元转脸对兰芝说:“妈——”
兰芝强压情绪,淡淡地说:“门锁换了,进不去。我也不想进去。”三元道:“撬开。”又对八斗说:“打。”八斗看了老妈一眼,再看老姐。这次,姜兰芝没阻止。八斗转身出门,他不想当着老妈的面跟周叔的女儿通话。
时间、地点约好了:晚上,在家见。娘仨跟要上战场似的,都洗了澡。三元还化了妆,浓浓的,雄赳赳气昂昂,然后带老妈出去吃饭——吃饱好吵架。
天刚擦黑,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已经在家里等着了。那边四个,这边三个,敌众我寡。八斗冲在前面,像一堵墙般护着姐姐和老妈。三元虽人在后头,声音却冲锋陷阵,她毫不客气质问道:“谁让我妈搬出去的?!”
大姐冷笑道:“元元,别一上来一个屎盆子扣到我们头上,是姨自己心里过不去,怕闹鬼,不肯在这屋里待!”转而带着哭腔冲三元,说:“你跟八斗都在外地,家里你们顾过几天?你是不知道,爸走的时候遭了多大苦!脸都疼变形了!”
二哥上前说:“我就不信了,爸疼成那样,就没出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