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仓库盘点的哲学(第1页)
老七递给小陈的数据板,比他这辈子用过的任何一块都旧。屏幕右上角有一道贯穿的裂痕,触控笔只剩下半截,外壳上贴满了不同颜色的维修胶带,每一条胶带上都用防水笔标注着日期和故障代码。最老的一条日期是三万一千年前。“这是初代监察者用过的。”老七头也不抬地说,“后来传了三手,到我这儿又修了七次。触控不太灵,写字要用力。”小陈握着那半截触控笔,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库存清单。零件编号。名称。数量。存放位置。入库日期。出库记录。备注。每一栏都填得很满,但字迹五花八门,从工整的刻痕者标准字体到潦草的拾荒者手写体,时间跨度从三万年到昨天。他滑动屏幕,翻到第一页。第一条记录:编号:dawn-001名称:道痕碎片·原初型数量:1存放位置:仓库a-7壁龛3入库日期:刻痕纪元-127,431出库记录:刻痕纪元-127,431(交付监察者·墨无妄)备注:碎片激活后需静置三百年方可二次封装。勿催。小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道痕碎片。”他喃喃道,“墨老领走的那片……”“对。”老七终于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屏幕,“三万四千年前,他离开工厂时,从仓库领了三片。你之前用过的那三片,就是最后剩下的。”他顿了顿。“那片仓库现在空了。壁龛3,编号dawn-001到003,状态都是‘已出库-永不复还’。”小陈没说话。他把那条记录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继续往下翻。三万多年的仓库记录,是一部长长的、沉默的历史。他看到了园丁系统第一次大规模清洗前,仓库紧急出库的一批“文明种子”——那是刻痕者用来在格式化后重建生态的备份工具。出库记录上只有一行备注:“来不及了。能送多少送多少。”字迹潦草,笔画在最后一个字时拖出长长的一撇,像是写到一半时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他看到了“情感共振器原型机”的入库记录,时间是刻痕纪元-98,422。那正是老琴师保管、后来被小陈用来引爆三界共鸣的那台设备。入库备注写着:“失败品。无法量产。封存待拆解。”但设备没有被拆解。三万年后,它在一个垂死的音乐家手里,成了点燃众生情感的钥匙。他看到了无数已经消失的文明的遗物。每一件入库时都附有详细的说明文档,出库记录大多空白——那些文明在被格式化前,没有机会来领回自己的东西了。小陈翻到最后一页。最新一条记录:编号:light-001名称:光树情力样本·锚点原型数量:7存放位置:仓库c-3冷藏区入库日期:光树纪元-0007(约7日前)出库记录:无备注:七个锚点文明的核心情感印记提取物,用于长期监测网络健康度。需恒温保存。取样人:叶。入库人签名那一栏,写着“老七”。小陈放下数据板。“这些记录,”他问,“三万多年,一直是你管?”“不是一直。”老七接过数据板,用那半截触控笔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刻痕者时代有专门的档案管理员,园丁系统接管后勤后换了三任,废船坟场时期我接手,到现在。”他顿了顿。“前面几任都没了。我是活的比较长的。”小陈看着他。那个破旧的头盔里,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机油污渍还在,专注的神情也还在,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工作交接流程。“仓库里的东西,”老七继续说,“大部分永远不会有人来领。但必须留着。”“为什么?”“因为有人会查。”老七说,“不是全知之眼那种查,是后来的研究者、历史记录者、还有那些想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文明后裔。他们总有一天会找到这里,问我们有没有关于他们祖先的东西。”他把数据板放在膝盖上。“到那时候,如果我们说‘没有,扔了’,他们会失落。如果我们说‘有,在这儿’,他们就能看一眼。”他难得地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件不完整的残骸、一张模糊的记录、一个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那也是他们来过的证明。”小陈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台布满裂痕的旧数据板,看着屏幕上那些跨越三万年的入库记录,看着仓库深处那些堆满残骸和记忆的货架。他忽然明白了。老七不是仓库管理员。他是守墓人。不是为死者守墓,是为“存在过”这件事守墓。接下来的日子,小陈学会了怎么用那半截触控笔。,!他学会了给新入库的零件贴标签、登记编号、测量尺寸、估算寿命周期。学会了在老旧的货架之间穿梭,用手电筒照亮那些积满灰尘的角落,确认三万年前的某件遗物还在原位。他学会了区分哪些物品需要恒温保存、哪些怕震动、哪些必须隔离存放。学会了在出库记录上工整地填写日期和经手人,学会了在备注栏用最简练的语言记录异常情况。他甚至还学会了用老七那套自创的分类法——不是按材质、功能或来源分类,是按“情感属性”。“这是‘希望’。”老七指着一个贴着淡金色标签的货架,“里面存放的都是濒死文明在最后时刻创造的、用来寄托希望的东西。一首没写完的诗,一张没寄出的信,一个只完成了底座就停工的信标塔模型。”他指向另一个贴着灰蓝色标签的货架。“这是‘遗憾’。没来得及说的话,没来得及见的人,没来得及做的道歉。有些只是一段音频,有些是一缕意识残片。”小陈看着那排灰蓝色的货架。“这些,”他轻声问,“有人来领过吗?”“有。”老七说,“三万年来,一共十七次。”他顿了顿。“每次都是领‘遗憾’。”第七天傍晚,小陈独自坐在仓库门口。说是门口,其实就是根须之间一个比较宽敞的缺口,老七在这里装了一道用废船舱门改的铁栅栏。门没锁,谁都可以推开。叶飘过来,落在他旁边。“适应了?”她问。“还在学。”小陈说。他看着仓库深处那些模糊的货架轮廓,沉默了一会儿。“叶,”他突然问,“你觉不觉得,我其实挺没用的?”叶没说话。“老七会修船、会管理、会拆炸弹。你会维护网络、会沟通锚点文明、会对抗全知之眼。墨老有三万四千年的经验,随便说句话都是金句。”“我呢?”“我会什么?会写几行报告,会开那艘破方舟,会挨揍不死——这些好像都不太像‘宇宙维护者’该有的技能。”叶安静地听完。然后她说:“你知道老七为什么愿意来吗?”小陈摇头。“因为他知道,”叶说,“你会回他消息。”她顿了顿。“先知、云海星、熔炉星、闪烬星、根蔓星、镜面星、深歌星、遗忆海——你给他们每一条消息都回了。有些只是两个字,有些是长句子,有些想了很久才写出来。”“但他们知道,有人在听。”叶看着他。“这个宇宙里,会修船的人很多。会管理仓库的人很多。会写报告、会维护网络、会制定战略的人,也很多。”“但愿意听别人说话、并且认真回话的人,很少。”小陈愣在那里。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词。远处,老七正蹲在维修棚前,用螺丝刀敲一个刚从残骸上拆下来的零件。敲几下,停一下,凑近看,再敲几下。那节奏很慢,很稳。像在给某个睡着的生命把脉。小陈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仓库。货架深处,灰蓝色标签的“遗憾区”里,有一排空的壁龛。他拿起数据板,在出库记录里翻到那十七次记录。每一次,经手人签名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不是老七。是前三任仓库管理员中的某一位,名字已经模糊到认不清了。小陈把数据板放下。他在那个空壁龛前站了很久。然后他从工具架上拿了一块空白的标签贴,用那半截触控笔,工整地写下:“编号:遗憾-018”“名称:待领”“存放位置:仓库b-2壁龛5”“入库日期:光树纪元-0021”“备注:已登记。待认领。”他把标签贴贴在壁龛边缘。然后转身,走向仓库门口。门外,光树小宇宙的星光正好。:()尘缘锁:三界星轨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