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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与岑参(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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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段:

咫尺但愁雷雨至,苍茫不晓神灵意。

少壮几时奈老何?向来哀乐何其多!

诗尾四句又愁到天候会突然变化,与诗首的实际变化相照应。诗人是忧心忡忡的,看来是在以天象的变化影射时局的变化。诗作于天宝十三年,越年的季冬安禄山就叛变了。对于时局的突变,和《登慈恩寺塔》有同样的预感。但杜甫把这治乱的契机,归之于“神灵”,这是时代限制了他,也是阶级立场限制了他。就诗来说,特点是在尽力夸大,而毛病也就在过分夸大。

《岑嘉州集》中也有两首游渼陂的诗,一首是《与鄠县群官泛渼陂》,另一首是《与鄠县源少府泛渼陂》。诗都是五律,都是和地方官吏的应景之作。第二首十分平常,杜甫同游,也有五律一首,同样平常。第一首略用了夸大的手法,不妨把它引在下边:

万顷浸天色,千寻穷地根。舟移城入树,岸阔水浮村。

闲鹭惊箫管,潜虯傍酒樽。暝来呼小吏,列火俨归轩。

用了“万顷”“千寻”“地根”“潜虯”等字样,和《渼陂行》的手法有近似的地方。但《渼陂行》是刻意求工,《泛渼陂》是逢场应付,两者不能相比。特别是岑诗的最后两句,未免太官气十足了。岑是常游渼陂的,对于景色已经麻痹,难怪他写不出好诗来。

肃宗至德二年(757),杜甫被任为左拾遗,曾与裴休等人推荐岑参,被任为右补阙。他们同做着谏官,同是天子“近臣”,在这时同做过一些宫廷唱和之作。在封建时代,这样的诗是被人重视的;在今天看来,是毫无一顾的价值了。然而出乎意外的是几年前的研究家们却有人就这些诗来评比杜、岑的优劣。因此,我也想顺便接触到这个问题。

杜甫有五律《春宿左省》一诗,末二句云:“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又有五律《晚出左掖》一诗,末二句云:“避人焚谏草,骑马欲鸡栖。”

有人说,“我们只能从‘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避人焚谏草’这样的诗句中想象杜甫不过是一个小心谨慎的官吏。”(冯至《杜甫传》78页)又有人说,杜甫“这两首诗的结语,也不过是分用了傅玄‘每有奏劾,竦踊不寐,坐而待旦’和羊祜‘嘉谋谠议,皆焚其草,故世莫闻’的故事,仅是官样文章,只好给拾遗的官衔做一个应景的点缀罢了。”(傅庚生《杜甫诗论》14页)这些说法是比较客观的,虽然他们忘记了杜甫也有“懒朝”的诗句。但另一研究家表示不同意,认为前说“有点歪曲了杜甫”,后说“更是表面的看法”。于是他把岑参的《寄左省杜拾遗》的结语和杜甫的两首结语作了对照,下出断案。

我们只要拿岑参赠杜甫的“圣朝无缺事,自觉谏书稀”的诗句来作一对照,就不难知道谁是“小心谨慎”谁不是小心谨慎,哪是“官样文章”哪不是官样文章了。

——萧涤非《杜甫研究》29—30页

在这些地方斤斤计较,正是标准的封建意识的复活。作者也揭露了他自己的底。他举出《唐宋诗本》卷六十一所引的《杜甫补遗》中的一段话:

肃宗至德初,子美为拾遗,岑参为补阙。或问:“二人孰贤?”余曰:“子美贤。”或曰:“何以知之?”曰:“以其诗知之。子美之诗曰‘避人焚谏草,骑马欲鸡栖’,又曰‘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参之诗曰‘圣朝无缺事,自觉谏书稀’。至德初,安史之乱方剧,朝野骚然,果无缺事耶?”

引用者以为“这批评是公平的”。其实何尝“公平”!对于岑参的应景之作虽然有所指责,但对于杜甫则只表示了真正的“片面的看法”。作为封建时代的诗人,岑参倒要本色一些;杜甫则是在过分粉饰自己。既已“避人焚谏草”了,何以又写进诗里,自我表扬?“数问夜如何?”是采自《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夜如何其?夜未艾。……夜如何其?夜向晨。……”毛诗序以为“美宣王也”,虽未必尽然,但杜甫用到自己身上来,则确实是在美自己了。《小雅》的诗意很可能是旧时臣下待漏的心理,寝席不安,怕误了早朝的时刻。杜甫的诗句正是这样的用意。别人说他“小心谨慎”是一点也不过分的,但自己说自己“小心谨慎”同样也在美化自己。

岑参只是在美化朝廷,杜甫则美化了自己,又美化了朝廷。朝廷有了杜甫那样好的谏官,正足证朝廷有知人之明和用贤之美。这样的朝政还不休明吗?但实际是怎样呢?因此,把杜甫的诗说成“官样文章”,倒是在替杜甫开脱;一定要说不是“官样文章”,那又是什么货色呢?是忠心耿耿的自我标榜吗?岂不是帮了杜甫的倒忙!

要评比杜岑的优劣,适当的材料并不缺乏,何苦要在他们的宫廷诗里面去讨生活?从糟粕中能吸取出一定的精华吗?杜岑两人先后曾寄居在成都,成都的古迹往往得到他们的同样的歌咏。对于神话传说的看法,杜甫的见识有时要比岑参高出一头地。例如李冰所作的石犀,便是很好的例子。

石犀原在成都府南三十五里。《华阳国志》载“李冰昔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穿石犀渠于江南,命之曰犀牛里。后转二头在府中,一头在府市市桥门,二头沉之于渊。”郦道元《水经·江水注》亦云然。

《岑嘉州集》中有《石犀》一首,五言六句,很素朴地相信着传说,歌颂了石犀,歌颂了李冰,认为李冰之功超过了夏禹。

江水初**潏,蜀人几为鱼。向无尔石犀,安得有邑居?

始知李太守,伯禹亦不如!

杜甫有《石犀行》则怀疑了传说,诅骂了神祇,突出了“众力”和“人谋”,认为像石犀这样的“诡怪”应该让它们随江水飘去。两人的见识、态度和诗的风格完全不同。把诗并列起来,便立地可以看出有上下床之别。

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

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

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溢不近张仪楼。

今日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

修筑堤防出众力,高拥木石当清秋。

先王作法皆正道,诡怪何得参人谋?

嗟尔三犀不经济,缺讹只与长川逝。

但见元气常调和,自免洪涛恣凋瘵。

安得壮士提天纲,再平水土犀奔茫?

杜甫的诗极力破除迷信、伸张理智,在封建时代能够有这样的作品是很少见的。当然,如果把“先王”二字改为“庶民”,“蜀人”二字改为“蜀儒”,那就更合乎实际,也更合乎我们近代人的口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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