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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镇的整个秋天,被烦闷的气息笼罩着。接着出现动物的异常反应。猫和狗乱窜,鸡和猪不进窝,使人惶惶不安。有人说,像那一年。不说明,潘老五也知道是像很久以前的地震。那一年也是秋雨绵绵,扬扬洒洒不开脸儿。那一年福镇死去一半的人。潘老五那时刚刚将铁匠铺鼓捣起来,搞起锅炉配件。潘老五被砸在厂里,扒出来时浑身血淋淋的。他捡了一条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福镇人并不全是有福的,只有这些幸存者才是有福的人。这几天的恐怖传闻,使本来就不景气的轧钢厂又乱上加乱了。潘老五把陈镇长和高德安请来,给大家辟谣。
辟谣会之后,高德安作为分片包厂的领导就留在了红星轧钢厂。潘老五为躲债,说去外地讨三角债,就带秘书小敏子去了县城。县城有他的一套两层的小别墅。刚刚盖完,他是背着老婆买下的,还为宋书记买了一套。潘老五跟小敏子住新房,也躲几天地震,半个月的股份制闹腾得他够戗。在县城,他带小敏子洗过桑拿回到住室,就得跟小敏子亲热一回,不然小敏子就审他在桑拿间里做了什么不干净的事。去年他将小敏子传上了性病,小敏子气呼呼地审他几个月,他说是洗桑拿传染的,好说歹劝总算蒙过去了。他觉得像小敏子这样的女人很怪,她允许傍着的男人回家跟老婆亲热,却对他周围的另外女人产生醋意,甚至是敌视。小敏子仅仅喜欢潘老五的钱吗?潘老五觉得不全是。有时潘老五与小敏子**跟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样,比小男人经验更丰富,挺得时间长,有时将小敏子弄得昏迷过去。小敏子醒来便觉像喝了一杯优质速溶咖啡似地提神儿、过瘾。小敏子过去在县剧团时,相继跟三个白马王子好过,都没有体会到这样的快乐。快乐时,她就将对他的个人成见抛脑后了,一旦冷静下来,她又觉得他有些粗俗。她边体验边遗忘,小敏子暗暗设计着自己的未来。明天是啥?她又觉得自己头脑蠢得可笑。
潘老五就是在今年,才觉得体力不支了。企业是个窟窿,这多少与心情有关。就许多男人而言,他们的人生主体仍是所谓他们的事业。女人往往靠征服男人而谋取成功的基业。潘老五十分沮丧地从小敏子身上爬下来,喘喘的脸也呈着菜色。而风情万种的小敏子却没有得到快乐。潘老五先是给小敏子讲走南闯北的故事,小敏子听腻了,他说带她去商店买衣服。小敏子见了高档服装就达到忘我的程度。她好奇地挑选,买一件试一件,就往潘老五怀里甩一件。服务员好奇地看着她受宠的样子,以为父亲对女儿真好。潘老五强撑着耐心等待。
偷窥到陈凤珍丈夫田耕有情人的,在福镇大概只有潘老五和小敏子了。那天晚上,潘老五和小敏子去县城的红苑舞厅玩,看见田耕领着一位小而俊气的女人跳舞。潘老五和小敏子看见了田耕,田耕扭头时也看见了他们,当下脸就红红的,不一会儿,田耕就带那小女子慌慌地走了。潘老五从老板嘴里讨了底。田耕每隔两天都带这个女人来,而且搂得紧紧的。潘老五理解了田耕,陈凤珍整天在福镇折腾,田耕应该找个“泄火”的地方。男人嘛,谁家锅底没点黑呢?潘老五很敬佩田耕的是,他竟然对陈凤珍及这个家很好,弄得不显山不露水的,这才是当代男人的表率呢。小敏子说他,就你那母老虎似的老婆,在福镇就把你抖落臭了,还是没文化呀!潘老五大咧咧地说,藏藏掖掖的太他妈累人!再说福镇不比县城,巴掌大的地方遮得住吗?小敏子横了他一眼。夜深人静了,他们从舞厅出来,小敏子说困了,潘老五说到宋书记的那套小楼看看,正施工呢,年底才能领到钥匙。小敏子跟着潘老五去了。
夜里没有施工,没上门窗的楼体显得很朦胧。凭着月光上了楼梯,小敏子眼光真毒,目光穿过黑洞,影影绰绰地看到楼板的草袋子上,有两个东西蠕动着。潘老五说是两活人,他不用细瞅就知道是**男女做娱乐活动。他很懊恼,替宋书记懊恼,人没搬进来就成为别人野合的地方,将来多晦气。这样想着,他们听到女人尖细的呻吟,小敏子从那声音中就能辨出这是一次以强胜弱的半推半就的强行媾合。潘老五想闹,想把人家赶走,都被小敏子拦住了。她拽着他轻轻下楼,钻进汽车走了。
这样消停了四五天,潘老五猛然想起八月十五中秋节到了。他要给县里领导送些河螃蟹等礼品。在城里该拜的佛都拜了,他又想起福镇的宋书记。于是,他们就在傍晚时分悄悄回福镇了。
一进宋书记家门儿,潘老五指挥人将两筐东西抬进院里。看来早有人捷足先登了,院里的筐子摆得满满实实。潘老五送了一筐红富士苹果和一筐活着的河蟹。他说一点心意,含含糊糊的憨笑。
宋书记两口子见了潘老五就眼笑。宋书记将潘老五拉进屋。宋书记妻子掀筐盖儿见是大苹果,就沉着脸进屋来,心里埋怨潘老五小气了。
宋书记沉着脸,焦躁不安地满地转。潘老五不解地问,宋书记,又有啥急事?宋书记很气愤地说,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火上房了。有人背地给我捅刀子,将发送老太太的事告到宗县长和县纪委那里,说我大办丧事,说我……潘老五骂,这可真是老和尚拜丈人,怪事儿啦!咱这是唱大戏,唱移风易俗新戏,怎么叫大办丧事呢?宣传部文化局应该表扬咱的。宋书记问,都是你这馊主意,崴泥了吧?潘老五说,别怕,我兜着。礼单我记的,早毁个蛋的啦,你就打捂迷,不知道!我就不信,这屁大的事儿能动你一根毫毛?
纪检委来人调查,你可得出面,别喝酒!记住啦?宋书记说。
大哥,你还信不过我吗?
宋书记皱眉自语,这是谁捅的呢?难道是她陈凤珍?
潘老五点头,对,她去过城里,我在城里听说她找过宗县长。
宋书记恨恨地,真是最毒不过妇人心呐!你三姑的事还没办,自己屁股没擦干净,又来鼓捣我?潘老五说,也不一定是她捅的。宋书记问,那会有谁?
潘老五说,甭管是谁,都是白诈唬!告诉你,宋书记,李平原那小子也出事儿啦!从东北进的大豆光是石头,他还没捡完,就又出乱子了。他们从美国进口的乳清粉被海关扣啦!我看这小子烂红眼轰蝇子忙不开了!他不是陈凤珍的大红人吗?
宋书记冷冷一笑,陈凤珍,有你好瞧的!
潘老五唠到很晚才走,宋书记两口子睡了。这时院里一筐活着的河螃蟹,拱碎了筐盖儿,跑出筐子,爬得满院都是。一部分渐渐爬上墙头,爬到邻居高德安的院里去了……
大清早儿,高德安妻子王淑敏推门,看见院里爬动的河螃蟹,就愣住了,愣了一阵儿喊,老高,你出来——
高德安嘟囔说,啥事,我正刷牙呢。王淑敏拾起一个脸盆,猫腰拾螃蟹。高德安走出来,一惊,啊?这是怎么回事儿?螃蟹进院,那是50年代的事儿啦。王淑敏示意他小声,别闹了,然后抬手指了指宋书记院里。高德安脸一沉,都给人家送过去!王淑敏说,送?没门儿,螃蟹自己过来的,咱就吃,咱家三五年没舍得买河蟹吃啦!煮熟了,再给爸送点下酒!
高德安叹说,你呀,还有点志气没有?
王淑敏瞪眼,愣啥?捡呀!没人给咱送,咱就人穷志短一回吧!高德安放下牙缸,也蹲在地上捡螃蟹。正捡着,他们听到那院门开了,传来宋书记妻子的一声尖叫,妈呀!就再没别的声响了。
王淑敏端一盆子螃蟹回屋了。
高德安瞅着那院,生气地跺脚骂,真他妈腐败呀!然后悻悻回屋了。在屋里,高德安两口子听见宋书记跟老伴儿发火,你咋搞的,老潘送来的螃蟹咋不搬到厢房里?放缸里盖起来呀!老宋妻子哆嗦了,我不知道,不是送的苹果吗!宋书记说,一筐苹果,一筐螃蟹。
老宋妻子骂,这个潘老五,也没说清呀!
宋书记小声说,别闹了,快捡螃蟹吧。
宋书记和妻子慌慌地拾螃蟹去了。
陈凤珍回到城里家中过的中秋节。晚上,田耕坐到钢琴旁教女儿豆豆弹钢琴。钢琴的声音幽幽远远,与夜天上圆圆的月亮一起游移。陈凤珍为老婆婆熬药,也听着女儿的琴声,心里就这么快活起来。难得有一时的清闲。对这个家,她很满足。田耕虽然不与她怎么交心了,可他更知道如何维护这个家。**并不是啥时都有用,一对不打不闹随随和和的夫妻有啥不好?可她没有想到,自己忙得脚后跟打脑勺子,大意失荆州呢。田耕在外有了情人,她没有一丝的察觉,活在虚幻的幸福里。城里的风气每况愈下,都是这大环境熏染的,连田耕这样的人也不本分了,从前的好多规矩都不管用了。陈凤珍就是知道了,也没啥可抱屈的了。谁让她像男人一样,把人生观的主体放在了事业上呢。
琴声颤软如莺。
女儿豆豆情不自禁地弹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曲。田耕生气了,啪地一拍琴键说,豆豆哇豆豆,你真认为世上只有妈妈好?豆豆说妈妈好。陈凤珍格格地笑了,说,你爸带你上学睡觉,快弹世上只有爸爸好。豆豆噘嘴不弹了。田耕起了烦躁不教豆豆弹了。
药锅烧得滚开了,锅里滋拉拉响。
陈凤珍轻轻端着过来,?起老婆婆,轻轻将药喂下去。喝了药,老婆婆**地打着嗝儿。
电话响了。陈凤珍接过电话才知道是孙所长打来的,出啥事儿啦?啊?宋书记逼你把我三姑抓起来,还要游街批斗?就在今天晚上?
孙所长大声说,我们考虑到这是老宋冲你来的,也不愿插手,你快想办法吧。陈凤珍说,你别管啦,我给宋书记打电话。明天上午我就叫我三姑关门!这事儿也怪我,一忙就忘个屁的啦。
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
田耕接电话,喂,哦。凤珍,又找你的,瞧你们福镇这点破事儿,没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