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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因冰川融化而露出的黑色山脊，天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蓝色和白色。在天空、冰川、浮冰的三重映照下，湖面的蓝呈渐变色，介于深蓝与浅蓝间。

我静静地矗立在冰河湖畔，一言不发地望着这般美得不真实的风景。天地没有明显的界线，分不清天上人间。我仿佛不是立在冰河湖旁，而是立在王母娘娘的瑶池旁。酷似仙境的景致足以净化灵魂，我已融入这蓝白之间。暖阳和煦，清风拂面，此刻的我，如这浮在湖面的冰块一般，清醒、脱俗、纤尘不染。

“哇！那里有只海豹！”女儿欣宝的叫声将我从仙境拉回人间，“没想到导游说的竟然是真的，这里真的看到了海豹！”海豹在冰河湖自由游弋，身子隐在水中，只留个小脑袋浮在水面。“好可爱啊！简直是游走的卤蛋。”欣宝看得目不转睛。过一会儿，海豹微一仰头，弓起身子，一头潜入水下，身姿优雅又可爱。水面漾起一圈涟漪，海豹不见踪影。“海豹钻水里的样子太可爱了！”欣宝感叹。

“海豹不见了，它可能躲起来了，躲到哪儿去了呢？”我一边寻思，一边期待海豹再次从湖面探出脑袋。“大概躲到冰房子里去了。”欣宝说。在海豹消失的水面附近，确实有一块酷似房屋的冰块，上面停着两只黑白相间的海鸟。“看！那边有只海鸟在捉鱼！”林知逸像发现了新大陆。海鸟的翅膀灵巧地掠过水面，一眨眼的工夫，鱼儿已成为它腹中之物。海鸟呼啸着翱翔蓝天，饿了俯冲水面捉鱼，累了在浮冰上休憩，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发生。“感觉这里的海鸟比人类自由。”我说。“因为它们除了捕食和飞翔，没什么欲望。”林知逸说。

一语惊醒梦中人。人类不会飞翔，找到梦想的人可以乘着梦想之翼飞翔，但贪婪的欲望让人类不断给生活做加法甚至做乘法，想做更大的事业，想赚更多的金钱，想要更好的物质。不知不觉间，原本追逐梦想的时间分配了太多给追逐物质，结果梦想之翼越来越弱小，最后飞不动了，累倒在物质构建的城堡上。

许多人直到生命尽头，才明白一生追逐的所谓成功不过是虚妄，只是别人眼中的成功，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却一无所成。我爱看历史人物故事，不过是借前车之鉴，不断提醒自己，不要陷入欲望的牢笼，不要忘记借助身上隐形的翅膀去飞翔。如果人类是一种海鸟，我们总是不断潜水觅食，忘记了在长空高歌翱翔，甚至有时都忘记了停下来休息。都市中打拼的我们常常成了生存的工具，并没真正懂得享受生命。

幸好还有旅行，幸好旅行让我们停下来休息，可以专注地享受生命，感受冰川伴飞鸟、冰湖伴海豹的自然和谐。

我们即将乘坐水陆两栖船游览冰河湖，这种体验十分新奇。穿上救生衣，登上《古墓丽影》中的同款水陆两栖船，船身为黄色小舟，下面却长了四个大轮子，在陆地上俨然是一辆造型别致的小黄车，驶进湖里轮子隐在水下，变身乘风破浪的小黄舟。

天高云淡，两栖船在湛蓝的冰河湖缓缓航行，与形状各异的浮冰擦肩而过。有的浮冰像一尾天蓝色美人鱼漂在水面，有的浮冰像巨型冰雕屹立在湖面，有的浮冰残留火山灰像黑白相间的小冰川。

此时此刻，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身处世界尽头，这种感觉像在真实和梦境之间。真实的天空，真实的山脉；梦境般的浮冰，梦境般的湖水。

船在湖面航行了一会儿，有位戴眼镜的棕发帅哥怀抱大冰块乘着皮艇而来。船上的英文向导从棕发帅哥怀里接过大冰块，随后作势要将冰块抛掷水中，引得大家一阵发笑。

向导抱着这块晶莹剔透的大冰给大家介绍：“这是你们以前从来没见过的千年老冰，又叫钻石冰，一般在水里，有一部分漂浮在水上。碎冰漂到岸上的沙滩，就形成了钻石沙滩。”

刚才未登水陆两栖船前，我们去了冰河湖对面的钻石沙滩。遗憾的是，随着气候变暖，钻石般的冰块越来越少，如今只剩零星冰块散落在黑色沙滩上。

欣宝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冰块，蹲在沙滩上，拿块小石头饶有兴趣地敲冰块。“不冷吗？”我问她。“我不怕冷。敲着敲着好想放嘴里吃一口啊！”“这是冰块，不是冰糖。”我提醒她。“我知道，我想像调酒师那样敲出完美的方块。”

她乐此不疲地敲冰块的样子让我想起《冰雪奇缘》开头人们采集冰块的画面。“来凿穿心里的冰封，为了爱，打击恐惧，清晰地看见美丽，冰碎满地，打开冻结的心。”那首歌也随之在耳边响起。

“哎呀！打到手了。”欣宝叫了一声。我还没来得及问要不要紧，她自己说：“没关系，冰敷一下。”她边说边把手放在冰块上。林知逸笑道：“挺会就地取材嘛！”这会儿看到向导怀抱大冰块，我又想起欣宝先前敲冰块的欢乐画面。

“冰一开始都是蓝色的，经过长时间的光照、下雪，混合结晶，时间越长，冰越透明。所以，千年老冰是晶莹剔透的，不是发蓝的。”向导边为我们介绍冰，边掰了一小块冰送进嘴里。

欣宝和同团的一个男孩站在最前面，兴致勃勃地望着那块大冰，仿佛在望着一个全世界最大的冰淇淋。向导大概感受到了两个小孩殷切的目光，掰下两小块冰递给俩小孩。小孩们的视线瞬间从大冰块转移到手上的小冰块。小男孩两只手捏着冰块啃，跟土拨鼠啃玉米似的，煞是可爱。欣宝则直接对着冰块咬了一口，咬完一口品尝，再咬一口，一不留神手上的冰块滑掉了。随后，向导给船上每个人都分了一小块冰，欣宝又拿到一小块冰如获至宝地啃起来。我尝了一口这来自世界尽头千年前的冰块，清凉如斯，无色无味，钻石冰融化在舌尖，沁人心脾。“吃了千年老冰，会不会汲取点天地灵气？”我问林知逸。“你还以为吃千年老冰就会变成千年老妖啊？虽然我们在船上，但这里可不会上演白娘子和许仙的千年等一回。”林知逸笑道。“这块冰遇见我是千年等一回，我遇见你也是千年等一回。不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吗？”“前世太苦了，修了那么久才遇到你，这辈子要好好珍惜啊！来，干个冰块！”林知逸说着，拿他手中的冰碰了下我手中的冰。吃着纯天然雪糕，赏着纯天然美景，和这前世修来的纯天然爱人在一起，有种纯天然的自在快乐。七八个身着红色防风衣的人划着红色皮艇从我们船旁路过，我们挥手和他们打招呼，有人雀跃地在船上哼起歌来。

我忽然就明白了冰岛国旗的含义，蓝色代表海洋，红色代表火山，白色代表冰川，那红色十字架不仅代表信仰，也是人们对生活永远不灭的热情。

在这凛冽冷酷的北境之地，亦有生生不息的热望；在拥有极昼极夜的冰与火之地，人们即使绝望也要放声歌唱。

海上观鲸记

天色阴沉，游船在一望无垠的大西洋上航行，船过海面，卷起千堆雪。海浪一波波地翻涌，似一座座从海底耸起的连绵小山，只是这些小山起伏不定，瞬息万变。

我俯靠在船舷栏杆上，凛冽的寒风吹得我的脸生疼，竭力往我的红色防护服里钻。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本能地想退回到温暖的船舱，又担心错过蓝鲸跃过海面的精彩一瞬，于是强撑着立在船头。毕竟乘坐该游船是为观鲸而来，如果要安逸就待在酒店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不知过去了半小时还是一小时，我已经冻得头皮发麻，脸上刺痛，仍不见鲸鱼的影踪。偶然遇见两只海鸟贴着蓝黑色的海面盘旋，相互陪伴，毫不畏惧风浪。

起初这侧船舷上还站满了来自各国的游客，此刻栏杆前除了我，只剩一位眼神忧郁地望着大海的中年男士。未见到鲸鱼，却要忍受寒冷，加之风浪愈来愈大，我们乘坐的这艘二层游船颠簸剧烈，多数人已从刚上船时的兴致勃勃转为意兴索然，陆续退回舱内。

欣宝怕冷，林知逸早陪着她进了舱内。不知他们此刻在做什么。

还记得登船前欣宝满怀期待的眼神，我举着手机对准她：“采访下，欣宝，马上要看鲸鱼了，你的心情怎么样啊？”“高兴。”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们步上停靠在岸边的趸船，只见船的正厅悬挂着一副巨大的鲸鱼骨架，不知怎么想起《老人与海》里的马林鱼骨架，那是老人用生命奋战的不朽勋章。这副鲸鱼骨架和捕鱼者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念头一闪，又默念“罪过”，暗暗祈祷这只鲸鱼是寿终正寝被制作成标本，希望它没有经历马林鱼那么惊心动魄的故事。

从趸船踏上观鲸的游船，我们换上出海专用的红色防护服，据说既可防雨防寒，又能在落水时漂浮。换上防护服，我说我们像电影《流浪地球》里执行任务的战士，林知逸却觉得像小龙虾。

“如果可以放飞无人机，记录下我们的游船在大海上航行的画面，应该会拍出大片的感觉吧？”林知逸说完下意识地找装无人机的包，结果找了半天没找着。

我们三个人都化身名侦探柯南，对于无人机可能会丢在哪里进行推理。是在酒店房间还是酒店大堂还是从酒店来码头的大巴上？最终林知逸回想起他极有可能将装有无人机的包遗落在大巴座椅上。

他请导游帮忙联络大巴司机，司机回复说，确实有个无人机包落在座位上。

我们闻言松了一口气。

我想起一个有趣的实验：《读者文摘》杂志曾在全球16个国家的16座大城市中进行一项“还钱包”实验，实验小组在每座城市的大街上故意遗弃12只装有家庭照片、联系信息和30英镑现金的钱包，然后调查有多少个捡到钱包的人会将钱包物归原主，以测出全球“最老实城市”。名列排行榜榜首的是北欧芬兰的首都赫尔辛基，有11只钱包物归原主。

如今在北欧亲历丢失东西，便觉该实验更具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