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第1页)
宫城肃穆,飞檐斗拱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朔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尚未清扫干净的细碎雪沫,寒意刺骨。
朝会的气氛,比预想中更为凝滞紧绷。紫宸殿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在朱紫公卿之间的那股无形的寒流。
萧明昭身着正式朝服,头戴七翟冠,立于御阶之下文官班列的前端,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无波,唯有微微抬起的下颌和那双扫视全场时不带丝毫温度的凤眸,彰显着她不容侵犯的威严与此刻心中翻涌的冷意。
弹劾她的奏章如雪片般被提及。江南“苛政扰民”、“擅权专断”的指责,伴随着几位江南籍或与江南盐商关系匪浅的官员声情并茂,且显然早有准备的陈述,回荡在殿宇之中。萧明昭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皇帝目光投来时,简略回禀几句“盐场蠹虫已除,正待厘清善后”、“江南民变已平,正在安抚”,语气不卑不亢,将一场可能的口诛笔伐,化解为对具体政务的讨论。
然而,当话题转向已故淑妃之兄、前工部主事陆文德涉嫌贪墨河工款项、勾结地方势力一事时,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几名御史言官引经据典,痛心疾首,言说“外戚贪渎,祸国尤烈”、“长公主殿下既为皇室表率,更当避嫌严查”,字字句句,看似秉公,实则将萧明昭与陆文德死死捆绑,意图将她拖入泥潭。
齐王萧明睿立于武官班列之前,虽未直接发言,但其嘴角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以及他身后几名党羽愈发激昂的抨击,已足以表明立场。
龙椅之上,皇帝萧衍面容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听着下方争论,偶尔问询几句三司会查的进展。刑部右侍郎刘墉出班回奏,言称核查已着手进行,然因时隔多年,部分账册档案或有遗失残缺,且相关经手官吏多有变迁、亡故,查证需时。工部尚书亦出列,表示将全力配合,但言语间对当年旧事颇多推诿含糊之意。
“既已发交三司,便当严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皆需水落石出,以正朝纲。”皇帝最终定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昭儿既已回京,江南之事需妥善收尾,陆文德一案,亦当避嫌,静候查证结果。”
这算是暂时为朝议画上了句号。既未让萧明昭过多辩解,辩解反而会显得心虚,也未让齐王党穷追猛打,过于急切反而会落人口实,更将皮球踢回给了三司,留出了缓冲与暗中操作的空间。
散朝后,萧明昭面色如常地随着人流步出大殿,唯有紧跟在她侧后方的李慕仪,能察觉到她广袖之下微微攥紧的拳头,以及周身那比殿外寒风更冷几分的低气压。
“去翰林院。”登上马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界视线后,萧明昭才冷冷吐出三个字。
“是。”李慕仪应道。她知道,朝堂上的交锋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在暗处。萧明昭让她去翰林院查档,既是搜集可能对自己有利或不利的信息,也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
马车径直驶往位于皇城东南隅的翰林院。此地典藏天下图籍、档案,尤以历代诏令、奏议、官员考绩、重大工程案牍等收藏宏富。李慕仪持有萧明昭的凤凰令牌,又有“奉长公主命,查阅江南盐政相关旧例以备咨询”的合理解释,此理由半真半假,盐政旧档确实可查,但重点是夹带私货,很顺利地被引入了档案库房。
库房高大幽深,弥漫着陈年纸张、墨香与淡淡防蛀药草混合的气息。一排排厚重的檀木架柜整齐排列,上标年代、类别。管理书吏听明来意,查阅景和年间与江南工部、漕运相关旧档,虽有些诧异这位新鲜出炉的驸马爷、长公主面前的红人为何亲自来此枯燥之地,但也不敢多问,只指派了一名老练的书办协助。
李慕仪谢绝了书办亦步亦趋的“协助”,只让其指明了相关架柜区域,便独自投入了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
她的目标明确:景和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工部都水清吏司存档,尤其是涉及江陵府、青州及周边河工、漕运维护、特项物料采买的奏销清册、批复发文、勘合记录。同时,也留意任何提及“陆文德”、“陆主事”、“江陵陆氏”或可疑商号,如“永顺”及其关联字号的只言片语。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的过程。许多档案因年代久远而纸张泛黄脆弱,字迹洇染模糊。分类未必完全精准,时常需要交叉比对。翰林院的存档也并非包罗万象,许多具体执行层面的细账可能在工部或地方衙门。
李慕仪心无旁骛,一本本、一页页地翻阅,用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笺快速记录可疑条目、时间、金额、关联人名地名。现代培养的信息检索与逻辑梳理能力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她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快速过滤无用信息,捕捉异常数据。
大半日过去,窗外天色渐暗,库房内点起了烛火。李慕仪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收获是有的,但多是零碎的片段:
——景和二十三年秋,工部奏准,拨付江陵府沿江堤防加固专项银八万两,由都水清吏司主事陆文德督办。后续核销记录显示“用度超出,续请补贴”的奏报,但具体超支明细与核准文件缺失。
——同年冬,青州上报漕河某段淤塞疏通工程,请求拨付工料银。工部批复同意,并提及“可就近采买石料、木植”,推荐了“几家诚信商号”,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墨点涂去,但隐约可见“顺”字残留。
——景和二十四年春,陆文德有一份关于“查验江淮织造局退换物料用于河工之可行性”的条陈,提到某些“陈旧绫罗绸缎可作防渗填料”,建议“折价收购,利国利民”。此条陈有朱批“知道了”,但未见后续具体执行记载。
——几份不同年份、不同地区的物料采买记录中,都出现了“溢价采买”、“指定商号”、“款项结清迟缓”等备注,经手官吏署名不一,但其中两份的监督官栏,有极淡的、几乎被后续印章覆盖的“陆”字花押痕迹。
这些碎片,似乎指向陆文德在任期间,确实存在利用职权,在工程拨款、物料采买环节做手脚的可能,手法包括虚报工程量、指定关联商号、挪用款项、以次充好等。但都是间接痕迹,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链,尤其是最关键的赃银流向、具体勾结人员名单。
然而,李慕仪的心跳却在看到另一份看似无关的档案时,悄悄加速。
那是一份景和二十三年冬,由青州府呈报的《地方灾异祥瑞录》副本。其中提到“十一月丙子,州西李氏大宅走水,延烧甚广,幸未波及其他,然屋舍尽毁,人口伤亡不详,疑为天干物燥,烛火不慎所致。知府已行文抚恤。”旁边有一行极小的、不同笔迹的批注:“陇西李氏?可惜。然其家似与漕上旧事有涉,未审详。”
“漕上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