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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旧案驿馆情怯(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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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又细细聊了许久,话题从朝堂局势的波谲云诡,聊到北狄的粮草调度与边防布防,越说越是投机。

车厢内本就逼仄,此刻又因说得热切,愈发显得拥挤闷热,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沉了下去,染上了一抹昏黄。

行至半途停车歇脚时,苏文彦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薄汗,主动起身拱手道:“时辰不早了,粮草账目尚有几处待核,驸马与卫将军不妨再细谈,苏某先行告退。”

“好。”安寻与卫澜齐声应道。

苏文彦下车离去后,车厢里顿时宽敞了不少,连带着沉闷的气息都消散了几分。

苏文彦的离开也正好合了安寻的意,与卫澜有了独处的机会。

她眸光微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目光牢牢锁定卫澜眉宇间未散的郁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卫将军有勇有谋,一身本领,若不是当年错信奸佞,又惨遭贼人陷害,如今必定早已身居高位,功成名就了。”

听到“错信奸佞”四字,卫澜的指尖倏然收紧,骨节轻轻咯吱一响。他霍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安寻,语气沉凝如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沉声反驳:“驸马此言差矣。遭贼人暗算确是实情,但卫某绝非错信奸佞之辈。”

话音落时,似是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他微微敛了敛神色,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些许,这才顿了顿声。眉宇间掠过几分沉郁,既藏着对过往的怅惘,又凝着难掩的愤懑:“这其中的曲折,说来话长。但卫某可以拿项上人头担保,沈家满门忠烈——沈策将军戍守边疆,一生戎马,为国尽忠。当年我忝列他麾下副将,与一众袍泽同生共死,他待我恩重,行军布阵之法倾囊相授,平日里亦视我如手足兄弟。这般忠良满门,断断不会是通敌叛国的奸佞之徒。”

卫澜话音落定,车厢内静了一瞬,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安寻刻意敛去眉宇间的微澜,将心头翻涌的欣喜死死按捺下去——卫澜叔果然还是从前那个重情重义的模样。

她眉宇间随即漫开一层恰到好处的歉疚,连眉峰蹙起的弧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语气沉缓得听不出半分破绽:“说来惭愧,在下当时尚且年幼,只记得当年全京城都沸沸扬扬传着沈策将军通敌叛国的罪名,满街红漆告示触目惊心。我那时被流言裹挟,先入为主地信了那些污蔑之词,今日得闻将军一言,才恍然自己竟错怪了沈将军这般忠良之臣,实在是惭愧得紧。”

卫澜闻言,先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地宽慰道:“驸马不必如此自责。当年那流言铺天盖地,连朝堂上不少老臣都被蒙在鼓里,何况你那时还年幼,如何能辨得清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他说着,才缓缓沉吟片刻,指尖扣着车帘一角缓缓掀开,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扫过窗外——随行的护卫都落在三丈开外,周遭只有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这才放下心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满是压抑多年的恳切:“方才一番言谈,我便知驸马绝非趋炎附势之徒,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有些内幕,我暗中查证多年,压在心底连个能倾诉的人都没有,今日遇上驸马,便索性一股脑说与你听吧。”

安寻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微微躬身拱手,姿态愈发恭谨:“将军请讲,安某洗耳恭听。”

“沈策将军当年,正是遭李崇那奸贼陷害!他能如此顺利扳倒沈家,绝非一己之力能成!”

安寻霍然抬眸,眼睑几不可察地轻颤,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故作的错愕,搁在膝上的指尖也恰到好处地悄然一颤,仿佛是被这秘辛惊得不轻。

卫澜的声音里淬着彻骨的寒意,字字咬得极重,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安驸马有所不知,李崇早就觊觎沈家手中的兵权,而北狄汗王拓跋烈又常年被沈将军死死扼住咽喉,寸步难进。二人一拍即合,暗中勾结,罗织出通敌叛国的弥天大罪,硬生生将一门忠烈推入万劫不复之地!驸马此番主张资助贺兰部,意图分化北狄势力,正是戳中了他们的要害——李崇必定暗中传报拓跋烈,不择手段来破坏你的谋划。驸马此去北狄,务必步步谨慎,切不可有半分疏忽大意!”

安寻瞳孔骤缩,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虽早有猜测李崇与北狄有所牵扯,却没想到二人勾结竟这般早、这般深。

她定了定神,指尖死死攥住袖角,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惊涛,对着卫澜郑重拱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多谢将军提醒,此番恩情,安寻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连绵的青山吞没,马车早巳辘辘驶离京城地界,朝着北狄方向行出了数十里。晚风卷着旷野的凉意,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安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暗纹,斟酌了半晌,才带着几分不自在的尴尬开口:“卫将军,实不相瞒,我与公主殿下近日闹了些口角,彼此心中存了嫌隙,同车而行未免尴尬。不知在下可否暂且留在将军的马车上?”

卫澜闻言,先是挑了挑眉,随即了然地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地摆手安慰:“驸马不必如此拘谨。夫妻之间,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些许口角,过几日便烟消云散了。你既不嫌弃,便留在我这马车里便是,正好我们还能连夜核对北狄的军备布防,再理一理粮草调度的明细。”

“多谢将军体谅。”安寻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低声道了谢,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其后数日,安寻便留在了卫澜的马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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