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山的世界(第1页)
人与山的世界
人与山的世界
陈祖君
中国新文学各种文体的发展,已经过了近百年的摸索。得益于西方现代文学理论的引介和借鉴,诗歌、小说和(戏剧影视)剧本的创作,均有了较为明显的突破——这种突破或“进步”,从今天的文化全球化、同质化危机中反观,其收获与失落同样堪忧。唯独散文这一具有悠久历史的传统文体,一个世纪以来历经西化、政治化和商业化的考验,在颠簸、摇摆的发展过程中始终稳住了一只脚跟,收获一些色味纯正的花果。严风华的长篇散文《一座山,两个人》,是现当代作家中为数不多的纯散文创作的重要收获,不仅在广西的新文学史上罕见,在当代中国文坛乃至跨国界的全球华文文学领域,也极其稀少。
从创作旨趣上看,严风华继承的是周作人、废名、沈从文、汪曾祺、贾平凹的一脉。从连续性长篇散文的体例上看,《一座山,两个人》是继沈从文《湘行散记》、贾平凹《商州初录》和《商州又录》之后又一次成功的探索与实践。在写作理念上,严风华注重“闲适的心情”与“生活的味道”[1],追求简单、朴素、性情。他说:“感受朴素一些,想法朴素一些,笔调朴素一些,真性情就出来了”[2],“简单和朴素,其实就是人的一种气质和涵养。这是一种思悟的结果,是对生活透彻的体会”[3]。
长篇散文《一座山,两个人》,写的是作者“在一个边境山林里偶作闲居时的所见所闻所思”[4]。作品中不仅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土地的气息和日子的气息”,而且带有一种“找到了归宿,找到了温暖,找到了宁静”的“回家的感觉”,**剔城市生活的焦躁与争斗,“一切和谐,散淡,悠然”[5]。严风华把乡野情结当作一种“意趣”、一种“嗜好”和“**”,甚至是自己“唯一的浪漫”,用以拒绝城市的管束、**、争斗和陷阱。他说,“因为乡野简单,简单了就可以轻松自由”,而“梦想的实质就是一种**,一种期盼,一种追求,一种向往”,“我越来越向往日子的单纯与安静。这种向往,竟成了一种嗜好”。(7~10页)黄伟林指出,严风华“以回归土地的姿态,展开了一个现代人的心灵诉求”,并把《一座山,两个人》与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韩少功的《山南地北》同归为“从自然那里寻求精神的力量,为心灵寻找栖居之所”的新时期长篇散文谱系,他认为,“也许严风华没有韩少功那种宏大的担当,但他的回归土地同样反映了现代人面临的精神烦恼”。[6]《一座山,两个人》的创作,不仅面对了“城市与乡村”的现代文学母题,且已关涉到更为广泛的“言志”、“载道”以及个人、社会、自然等等无法回避的文化层面,促使我们对中国现代散文的由来及其艺术身份进行梳理和探讨。
一、什么是散文?
什么是散文?或者说,什么是中国现代散文?周作人指出,“中国新散文的源流我看是公安派与英国小品文两者所合成”[7]。他希望新文学作家去学习外国文学里的叙事抒情“美文”的做法,“给新文学开辟出一块新的土地来”,并明确表达自己的看法:“他的条件同一切文学作品一样,只是真实简明便好。我们可以看了外国的模范做法,但是需用自己的文句与思想,不可去模仿他们。”[8]尽管朱自清认为周作人与名士派“至多‘情趣’有一些相似罢了”,其实“他(还有鲁迅、徐志摩等)所受的‘外国的影响’比中国的多”,[9]但周作人说:“中国古文里的序,记与说等,也可以说是美文的一类。”[10]并反复强调:“现代的散文在新文学中受外国的影响最小,这与其说是文学革命的,还不如说是文艺复兴的产物,虽然在文学发达的路途上复兴与革命是同一样的进展。……我们读明清有些名士派的文章,觉得与现代文的情趣几乎一致,思想上固然难免有若干距离,但如明人所表示的对于礼法的反动则又很有现代气息了。”[11]他认为,“有些闲适的表示实际上也是一种愤懑”[12],“言他人之志即是载道,载自己的道亦是言志”[13],“凡是载道的文学,都得算作遵命文学,无论其为清代的八股,或桐城派的文章,通是。对这种遵命文学所起的反动,当然是不遵命的革命文学。于是产生了胡适之的所谓‘八不主义’,也即是公安派的所谓‘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和‘信腕信口,皆成律度’的主张的复活”[14];现代的散文“因时代的关系在文字上很有欧化的地方,思想上也自然要比四百年前有了明显的改变”,但它“好像是以一条湮没在沙土下的河水,多少年后又在下流被掘了出来,这是一条古河,却又是新的”。[15]
对于五四小品文的成绩,胡适、鲁迅、郁达夫等人都有很高的评价。鲁迅认为“散文小品的成功,几乎在小说戏曲和诗歌之上。这之中,自然含着挣扎和战斗,但因为常常取法于英国的随笔(Essay),所以也带一点幽默和雍容;写法也有漂亮和缜密的,这是为了对于旧文学的示威,在表示旧文学之自以为特长者,白话文学也并非做不到”[16]。郁达夫认为“现代的散文之最大特征,是每一个作家的每一篇散文里所表现的个性,比从前的任何散文都来得强”;“从前的散文,写自然就专写自然,写个人就专写个人,一议论到天下国家,就只说古今治乱,国计民生……;现代的散文就不同了,作者处处不忘自我,也处处不忘自然与社会。就是最纯粹的诗人的抒情散文里,写到了风花雪月,也总要点出人与人的关系,或人与社会的关系来,以抒怀抱”,所以,除了个性的表现及范围的扩大之外,“现代散文的第三个特征,是人性,社会性,与大自然的调和”[17]。而胡适的评价,不仅高度肯定了现代散文的文学史成绩,还对小品散文的艺术特质加以概括:“白话散文很进步了。长篇议论文的进步,那是显而易见的,可以不论。这几年来,散文方面最可注意的发展,乃是周作人等提倡的‘小品散文’。这一类的小品,用平淡的谈话,包藏着深刻的意味;有时很像笨拙,其实却是滑稽。这一类作品的成功,就可彻底打破那‘美文不能用白话’的迷信了。”[18]
在《雨天的书·自序二》中,周作人说:“我近来作文极慕平淡自然的景地。但是看古代或外国文学才有此种作品,自己还梦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为这有气质境地与年龄的关系,不可勉强。像我这样褊急的脾气的人,生在中国这个时代,实在难望能够从容镇静地做出平和冲淡的文章来。”[19]朱光潜读了这段文字,觉得他过于谦虚,并认为“在现代中国作者中,周先生而外,很难找到第二个人能够做得清淡的小品文字。他究竟是有些年纪的人,还能领略闲中清趣”[20]。1930年,周作人查考文艺史上或并存或对峙的集团的“文以载道”与个人的“诗言志”两种新旧势力,给小品文进行了身份定位:“小品文是文学发达的极致,它的兴盛必须在王纲解纽的时代。……小品文则在个人的文学之尖端,是言志的散文。它集合叙事说理抒情的分子,都浸在自己的性情里,用了适宜的手法调理起来,所以是近代文学的一个潮头,它站在前头,假如碰了壁时自然也首先碰壁。”[21]
虽然鲁迅曾对当年小品文成为“小摆设”“供雅人的摩挲”,“特别提倡那和旧文章相合之点,雍容,漂亮,缜密”的趋势提出批评,他所倡导的“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挣扎和战斗”的“生存的小品文”[22],得到了茅盾的响应:“小品文在‘高人雅士’手里是一种小玩意儿,但在‘志士’手里,未始不可以成为‘标枪’,为‘匕首’。”[23]而后逐渐成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来散文创作的主调。[24]但就是鲁迅、茅盾两人,在申明“应该创造新的小品文,使得小品文摆脱名士气味,成为新时代的工具”的同时,对小品文也并不全然否定,认为其之所以“流行”,“有它的社会的要求”[25]及“给人愉快和休息”[26]的作用。鲁迅虽然认为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应该描写“真实的生活,生龙活虎的战斗,跳动着的脉搏,思想和热情”[27],但他在演讲中还表示,“做文学的人总得闲定一点,正在革命中,哪有工夫做文学”[28],“文学总是一种余裕的产物,可以表示一民族的文化”[29]。茅盾则认为,即使小品文演到了“自我中心,个人笔调,性灵,闲适为主”的“最后的一幕”,“也未便认为只是个人的动作;这还是社会气运的反映”[30]。
综上所述,不同于小说、诗歌和话剧,中国的现代散文并不全然是舶来品,而是一种具有深厚传统的文体。其叙事抒情讲求真实简明、不拘格套,风格或冲淡、幽默,或富丽、激越等等。不同的历史时期曾有厚此非彼甚至举此废彼的现象,但在一个世界范围内的文化对话及艺术多元化的时代,对于文学的中国性、民族性的追问和呼唤,使重新审视和辨别现代散文的文化传统成为可能。
二、山之意趣
《一座山,两个人》中的山,既是现实生活里坐落在中越边境的真实的山,又是作者心中的梦。它不仅暗示着与“城市文明”相对的一切,还时刻唤起作者童年的记忆,召回一种“原乡”的感觉。用作品中经常出现的词来说,就是“静”和“甜”。
“静”、“甜”与“闹”、“杂”,是两种不同的生活状态。前者代表了乡野的简单、朴素、真实、清爽,后者与城市的热闹、欲望、虚伪、繁杂等等不无关联。城市“有太多的管束,有太多的**,也有太多的争斗,有太多的陷阱。城市其实就是一方看不见的沼泽地,时时让你陷入其中,时时让你挣扎,不得安生”,而“乡野坦****,有满眼翠绿的青山,有清澈宁静的溪流,有生机勃勃的庄稼,有炊烟袅袅的农舍,有清丽悦耳的鸟鸣,有明净安详的浮云,有弯腰曲背的劳作,有放牧草地的悠然……面对这一切,完全可以放纵眼睛,放松思想”。(8~9页)城市的争斗与嘈杂使人心胸狭窄抑郁,眼光总是在繁杂的人事和俗务中打转,而山野的开阔坦**和宁静单纯,可以让人安下心来静静地体味和思考人生。“孤独是一种孕育智慧和滋养心灵的行为和过程。体验到孤独的滋味,那是一个人的幸运。”而城市甚至“没有产生孤独的环境;若是有,那是自己制造出来的”,所以,要到山里感受孤独的滋味,就“需要淡漠,需要舍去”,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他们“之所以为生计奔波劳碌,就是为了涌向城市,拥有一份难得的舒适和热闹”。在上石镇的山里造了一间自己的瓦房之后,作者这样描述第一次独自在山中过夜的“孤独的美妙”:“此时的孤独,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滋味,像药酒一样,散漫全身,最终悄悄地潜入了我的心灵,一点一点地为我筑起了一座简朴而又清净的营垒,让我曲卷在那儿,静静地歇息。里面似乎很黑,但很空旷,幽深,我看见了无数的繁星,听到了遥远的天籁,碰到了一些古怪的人……阮籍吟着《咏怀》,从一道孤独的风景里走来。徐霞客也是风餐露宿,孤独前行。……我无法一一认识他们,但我从他们几个的眼神看见了从容和快乐。”(以上文字见39~43页)与自己对话、与古今中外的人对话,当然是“静”的好处之一。对于山里的空气、水、米、鸡、鱼、松鼠、青豆、辣椒等,作者常常只用一个字——“甜”来形容它们的味道,人的生理味觉,其实包含着一种认同。儿时的经验与性情,使作者把土地视为一种肌肤,赤着脚去“抚摸这样的肌肤,会踏实,满足,安详”,且可“剥去伪装,废除级别”,因为土地是“善良、平实和宽容”的(59~61页)。
“梭罗用瓦尔登湖来营造他的心灵世界,我用一座山来构造我的心灵之窗。”(118页)作者在山里觅地造房,将近十年坚持每月乘车到山里小住,以一个“这片土地的主人”而非“过客”(28页)的爱,写出了乡野的静美以及“找到了归宿”的“回家的感觉”。但就在亲近土地、拥抱自然的这份“和谐,悠然”背后,又隐隐透出一种城市人“无处归去”的悲哀与无奈。一次又一次,作者来了、又走了,这种短暂的闲居,是作者“在尽可能地远离生活中常常发生的那种无端的伤害和干扰”,是作者“用行动直接表达了我对这种伤害和干扰的强烈的憎恨和厌恶”(52页)。“我不避世,但我需要静心,需要抗拒。”(100页)山野的清静与孤独,可以让人“避开烦劳,避开嘈杂,避开世俗,让心清一清,静一静”(98页)——这正是“止嚣庐”定名的用意。对作者而言,孤独不过是烦劳与热闹中的一种休憩,一种短暂的安慰,甚至还是一种收获:“孤独是一种心灵历程,慢慢地走过去,能感受出很多东西来。”(99~100页)但在老伯身上,这种孤独却是沉重的:
一座山里,老伯一个人独处了多年,我每次来,一眼便感到了他的孤独;他的孤独,又很快就感染了我。我便在孤独的氛围中,将心敞开,想一些该想的事情,尔后又觉得看到了一片热闹。(118页)
老伯一生未娶,独居山林种果养鸡为生,除物质匮乏外,漫长年岁的孤独,几乎成为不堪承受的煎熬。他唤鸡鸭猫狗为“小的们”(124页),并把草木蛇虫当作自己的“一个伴”(51页)。在作者看来,“山里必然单纯无扰,平静清幽”,但从老伯身上,他更体会到“人世的艰辛和烦恼”(146页)。他说:“城市人相聚是为了应酬、活络关系,山里人的相聚是为了解闷。”(138页)“人总是生活在矛盾之中。城市热闹但不清爽,乡下清爽但不热闹。……没有多少人能达到城里城外进出自如的境地。”(30页)这些不乏自剖性质的思考,丰富和深化了乡野情结的内涵。
对严风华而言,山的意趣不仅在于拒绝都市文明的侵蚀,还在于坚守自我的艺术立场和趣味。他对城市的批判,总是蕴含在乡野生活的静的观照与孤独的思考中,而简单朴素、平淡自然的艺术追求,承续上个世纪中国作家对现代散文的探索,巧妙地将人性、社会性与大自然调和,在雍容的气度中呈现出一种本色的乡土情味。《一座山,两个人》的写作,即使面对梦想与现实的矛盾,个我体验与社会风尚的冲突,也能摆脱流行观念的影响,寓动于静,化焦灼为娴雅,在城市与乡村的对视中,把个人的所思所感化为漂亮纯正的文字。
三、人的表现
《一座山,两个人》虽然写的是一个人到山中的闲居生活,充满了个人笔调,但通过作者的观察和思考,同样表现了历史的变迁与时代的状貌。作品写到各式各样的人,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行动和思想,无一不是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只是作者用了一种个性化的、平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其感情流露的文字,把所见所思融进一幅幅静静的乡野风情画中。
他写自己及老伯的身世和“文革”中的批斗,并不用一种诉苦或批判的语调,而是淡淡地做了交代,似乎仅把它们作为乡野情缘的一个来由。“我们无端与父母隔离,终日无人诉说;姑妈又因家庭出身不好,一直要求我们不能多跟村里的孩子玩,不能跟大人说话。生怕说错了话,惹事。唯有我那个勤劳、乐观的二表哥,倒是给我们制造了不少的快乐。他带我们到村外,教我们装鸟、掏鸟窝,教我们采野果,教我们插秧,教我们耘田,教我们放鸭子,教我们烧红薯窑。乡野的气息,无论沉重或轻盈,均如丝如缕,不动声色地渗入我们的肌肤和血液,构成我挥之不去的乡野记忆和情绪。只是始终无法明白,当年父母为何总要把我们送到乡下去。”(8页)乡野的乐趣、乡野的劳作,末了让一句“始终无法明白”给不经意地取消,透出一种浅浅的涩味。
同样“不动声色”的交代,用在老伯与他的兄弟身上:“那个年代,家庭出身不好的人,一般是很难嫁夫娶妻的。他性子倔,见一时难以成家,就狠下心终身不娶了。至今便是孤身一人,无儿无女。但由此成了五保户,镇政府每月给予他30斤大米、40元的补助。前些年,觉得在镇上住没意思,就独自搬上山上住了。种果养鸡,卖了钱贴补生活。在镇上,他还有一个妹妹,两个侄子。有一个弟弟,也像他一样,孤身一人,住在山上。就在我们这座山的西边,站在路边就可以看见他弟弟那间孤零零的屋子。”(34页)这种简洁、本色的文字,不仅道出老人寡居的原因,还把他的生活来源也一并带出。具体的数字和方位,一下子勾画出老人的生存状态,真实、确切,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