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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狂怪雄风(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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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狂风倒卷来,竹枝翻回向天开。扫云扫雾真吾事,岂屑区区扫地埃!

(《题画》)

画根竹枝插块石,石比竹枝高一尺。虽然一尺让他高,来年看我掀天力!

(《题画》)

气概豪迈,目空一切,真不愧他印文自许的“江南巨眼”!

以俗自居,俗中见奇,也表现出明显的狂怪特色。戴延年《秋灯丛话》载,郑板桥没有官架子,夜间外出巡视,不鸣锣开道,不用“回避”“肃静”的牌子,只用一小吏打着写有“板桥”二字的灯笼前导。当时许多人看不惯。他的朋友郑方坤亦在《郑燮小传》中说:“嵚崎历落,于州县一席,实不相宜。”板桥诗词中则屡屡以俗自居,一则曰:“俗吏之俗亦可怜,为君贷取百千钱。”再则曰:“一别朱门,六年山左,老作风尘俗吏。”《喝道》还生动地再现了他芒鞋问俗的情景:

喝道排衙懒不禁,芒鞋问俗入林深。

一杯白水荒涂进,惭愧村愚百姓心。

显然,这里的“俗”是指充满痛苦贫穷而又朴实淳厚的世俗社会。“芒鞋问俗”所迈出的一步,是对正统的封建等级观念的嘲弄和蔑视,体现了可贵的民生主义精神。“俗”得可亲,也“狂”得可爱。

在诗词中,板桥也不避“俗”物,并且往往俗中见奇。如“白菜腌菹,红盐煮豆,儒家风味孤清”“江南大好秋蔬菜,紫笋红姜煮鲫鱼”“柳坞瓜乡老绿多,么红一点是秋荷”“碧绿新筐果,轻黄旧草鞋”“触窗无力痴蝇软,切莫欺他失意时”,俗景琐事,一经驱使,便精神百倍,具有独特的美学价值。

为什么郑板桥诗词会有浓厚的狂怪特色呢?总的来说,他是生活在文禁森严的年代,同情人民、不满现实的满腹牢骚只能曲折地寄托于笔墨之中,“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从而成其为狂怪的。

板桥生活的康、雍、乾三朝,是文网高张的年代。(关于文字狱之为烈,本书在前面已有叙述。)诚如与板桥同时代的一位惯写狐仙鬼怪的作家蒲松龄说的:“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这样险恶阴森的环境,使知识分子感到压力很大。郑板桥也不例外。板桥的好友杭世骏就是因条陈“泯满汉之见”而被罢官。板桥的同学陆骖因文字狱而被戮尸。板桥听到这个消息后,把已刻好的《诗钞》上十几首流露反清情绪的诗从板子上铲去。在愤懑之余,他曾写了《历览》,其三云:

历览前朝史笔殊,英才多少受冤诬!一人著述千人改,百日辛勤一日涂。忌讳本来无笔削,乞求何得有褒诛?唯余适口文堪读,惆怅新添者也乎。

谁都清楚,“前朝”就是“本朝”。这首诗笔锋直指虐民害贤的文字狱,实在是“大胆妄为”!

在这样的政治高压下,板桥不得不以狂怪的面目出现,是不足为怪的。《板桥自序》云:“板桥貌寝,既不见重于时,又为忌者所阻,不得入试。愈愤怒,愈迫窘,愈敛厉,愈微细……”他有时怒目裂眦,有时侃侃而谈,有时啸傲跳跃,有时垂涕而道,以“狂怪”的面目出现在清代诗坛。

同时,板桥贫困坎坷的身世也是造成其诗词狂怪特色的重要因素。板桥从小家庭贫苦,常常是“爨下荒凉告绝薪,门前剥啄来催债”。做进士前,在扬州卖画,但经济拮据,所谓“卖与东风不合时”。乾隆元年(1736)中了进士,做了十二年县令。但是,乾隆十八年(1753),他为请赈得罪上司,丢了官。板桥一生坎坷,苦闷彷徨,忧愁愤慨,更促进了“狂怪”特色的形成。诚如他在《自遣》中所自述:“啬彼丰兹信不移,我于困顿已无辞。束狂入世犹嫌放,学拙论文尚厌奇。”当时“板桥徒以狂故不理于口”,攻击他的人很多。他曾刻印“古狂”“动而得谤名亦随之”。生活的困顿,就像块块礁石,激起了艺术创作狂怪的浪花。他有首《竹石》诗云: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在诗人笔下,竹子也有一股清傲倨狂的神态,这也是一丛迭遭打击的风霜之竹啊!

“怪迂荒幻性所钟,妥贴细腻学之谧。”对艺术的执着的、如痴如醉的追求,也加强了板桥诗词的狂怪特色。板桥在艺术上有很多痴癖。他自云:“终日作字作画,不得休息,便要骂人;三日不动笔,又想一幅纸来,以舒其沉闷之气。”[67]他对徐渭极其倾倒,尝刻一印云:“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对于自己的诗集,他是死后也要追求文责的,《后刻诗序》云:“板桥诗刻止于此矣。死后如有托名翻版,将平日无聊应酬之作,改窜烂入,吾必为厉鬼以击其脑!”他对画友也是“惺惺惜惺惺”。《赠金农》诗云:“乱发团成字,深山凿出诗;不须论骨髓,谁得学其皮?”对艺术的沉醉,常常使板桥天真烂漫,忘乎所以。他想念扬州,便以为扬州也有心肝思虑:“我梦扬州,便想到扬州梦我。”[68]在他眼里,竹、兰、石都是涂上了“有节、有香、有骨”的感情色彩的朋友,他愿意终生为之高歌,为之低吟,对之跳跃,对之抚弄。

以上试论了造成板桥诗词狂怪特色的原因。值得指出的是,这种狂怪正反映出板桥真挚的性情。这是艺术的辩证法。张维屏《松轩随笔》云:“板桥大令有三绝,曰画曰诗曰书。三绝之中有三真,曰真气曰真意曰真趣。”徐世昌《晚晴诗汇》卷七十四云:“板桥画书诗号称三绝。自出手眼,实皆胎息于古诗。多见性情,荒率处弥真挚有味,世乃以狂怪目之,浅矣!”这些议论都是很有见地的。我以为,板桥是个真挚诚恳的血性男儿,真诚是他的本质,而“狂怪”则是他作为一个艺术家的“外表”。唯其真诚,所以能不向卑鄙、肮脏的官场规则妥协,能不在邪恶面前低下“狂怪”的头颅;唯其“狂怪”,所以能不阿谀逢迎,不助纣为虐,不丧失艺术家真诚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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