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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红桥酒影友朋欢(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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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金农》)

对金农的人品和艺术都极为推崇。据《冬心自写真题记》说,有一次金农病了,其时板桥在潍县做县令,听到金农去世的谣传,就披麻戴孝,设位而祭。后来有人从江苏到山东来,告诉板桥金农没有死,板桥才破涕而笑,千里致书慰问。足见郑、金二人交谊之深。

在艺术追求上,板桥和金农都是志在创新的,他们互相切磋,互相受到启发。如在书法艺术上,金农从隶书入手,古朴奇拙,号称“漆书”;板桥则以隶、楷、行、草四体相参,加入兰竹笔意,自成一家,创“乱石铺街”的“六分半书”。驰骋书坛,各有千秋。近代康有为说:“乾隆之世,已厌旧学,冬心板桥,参用隶笔,然失之怪。”杨守敬说:“板桥行楷,冬心分隶,皆不受前人束缚,自辟蹊径。”[49]康、杨评论虽褒贬不同,但都看出了郑、金同是以“怪”体反对旧俗。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测,郑、金交游时,对于书艺如何创新是交流了看法的。《郑板桥集》中有几首《与金农书》,讨论诗词艺事、文物鉴定,有些话,只有他们之间才会说出来。兹将其中一首移录于次:

赐示《七夕诗》,可谓词严义正,脱尽前人窠臼,不似唐人作为一派亵狎语也。夫织女乃衣之源,牵牛乃食之本,在天星为最贵,奈何作此不经之说乎!如作者云云,真能助我张目者,惜世人从未道及,殊可叹也,我辈读书怀古,岂容随声附和乎!世俗少见多怪,闻言不信,通病也。

作札奉寄,慎勿轻以示人。

(《天咫偶闻》卷六)

从这封信中,完全可以看出郑、金二人在思想上的一致和关系上的亲密。其中讨论的问题,蕴含着可贵的民生思想,已不完全是诗文艺事了。

除画家外,板桥还和当时的文士多有接触,其中与袁枚的交往颇富传奇色彩。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浙江杭州人。乾隆进士,曾任江宁等地知县。辞官后侨居江宁,筑园林于小仓山,号随园。有《小仓山房集》《随园诗话》和笔记小说《子不语》等。板桥长袁二十三岁,先袁三十二年卒。和与李鱓、金农的朝夕相处不同,郑、袁是神交已久而相见甚晚,交谊深长而聚日甚短。

《随园诗话》卷九云:“兴化郑板桥作宰山东,与余从未识面,有误传余死者,板桥大哭,以足踏地。余闻而感焉。”此事《清史列传·郑燮传》也有记载。可见他们未谋面时,已互相慕名并产生了深厚的友谊。乾隆二十八年(1763)清明,卢见曾召板桥及诸名士泛舟虹桥,席间袁枚与板桥相晤。板桥赠袁一联云:“室藏美妇邻夸艳,君有奇才我不贫。”袁有诗《投郑板桥明府》云:

郑虔三绝闻名久,相见邗江意倍欢。

遇晚共怜双鬓短,才难不觉九州宽。

红桥酒影风灯乱,山左官声竹马寒。

底事误传坡老死,费君老泪竟虚弹。

郑、袁过从只此一回,是时板桥七十一岁,袁枚四十八岁。从这段翰墨因缘看,两人是互敬互慕的。这里附带说明一个误解。有些人认为郑板桥谩骂过袁枚,他们的根据是舒坤批《随园诗话》:“此等诗话直是富贵人家作犬马耳。……所以郑板桥、赵云松斥袁子才为斯文走狗,作记骂之,不谬也。”我以为,“走狗”其实不是骂。这一点袁枚自己也明白。《随园诗话》卷六云:“郑板桥爱徐青藤诗,尝刻一印云:‘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童二树亦重青藤,题青藤小像云:‘抵死目中无七子,岂知身后得中郎。’又曰:‘尚有一灯传郑燮,甘心走狗列门墙。’”板桥自称“走狗”,当然不会是自骂。他称袁枚为“斯文走狗”,引为同类,只不过表示他们关系的亲密而已。

板桥大半辈子从事科举考试,又做了十年县令,所以和他交往的除了画师文士外,官场中也不乏知己,其中又以与慎郡王允禧和卢见曾最为亲密,慎郡王在前面已经详细介绍,这里就不赘述了。卢见曾,字抱孙,号雅雨,山东德州人,康熙进士,两度为盐运使,著有《山塞集》,刻有《雅雨堂丛书》。卢形貌矮瘦,人称“矮卢”。性度高廓,不拘小节。能诗善画,喜欢接纳文士。乾隆元年,卢见曾为淮南盐运使,其时板桥正在扬州,常在卢见曾席上谈诗论文,甚为相得。两年后,卢以微嫌被劾,板桥作《送都转运卢公》七律四首赠之。诗中写道:“扬州自古风流地,惟有当官不自怡。”为卢的去职而庆幸:“一从吏议三年谪,得赋淮南百首诗。”可见与卢以风雅互许,关系很亲密。第四首云“吹嘘更不劳前辈,从此江南一梗顽”,表示自己对功名绝望。板桥在乾隆元年成为进士,经过三年多的求官活动,一无所得,感到非常恼火。不过,这种情绪与卢的去职联系在一起,使人推测到卢曾为板桥吹嘘游扬。乾隆二十年(1755),卢见曾再次出任两淮盐运使,(乾隆)二十二年(1757),发起和主持虹桥修禊。其时板桥亦已罢官,与金农等参与盛会,有《和雅雨山人红桥修禊》《再和卢雅雨四首》《和卢雅雨红桥泛舟》等诗作。

郑板桥的交游范围除了诗画同人和官场朋友外,还有些人在经济、生活上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因为是接受援助,所以板桥形诸文字,往往语焉不详。以下根据零星材料钩稽,借以了解板桥的生活道路。

首先要提到的是汪芳藻。荣宝斋收藏《板桥先生行吟图》上周榘题跋云:“汪邑宰芳藻,余之旧识也。曾于除夕见板桥诗即大赠金,而至其成进士,邑中之美谈也。近闻取公之诗词板刷书作归遗计,同贩夫矣,可发一哂。”[50]按所云“板桥诗”即《除夕前一日上中尊汪夫子》:

琐事贫家日万端,破裘虽补不禁寒。

瓶中白水供先祀,窗外梅花当早餐。

结网纵勤河又泾,卖书无主岁偏阑。

明年又值抡才会,愿向秋风借羽翰。

第四章已叙述,雍正九年(1731)冬,板桥陷入贫困的绝境。但为了能参加明年的乡试,他向汪县令求赴考盘川(方言,即“盘缠”)。《行吟图》上的题跋恰恰为《板桥集》中这首没头没脑的七言诗作了注脚。

按《兴化县志·宦绩》记载,汪芳藻,字蓉洲,休宁贡生。雍正九年由教习知县事。此人学问很好,当了三年兴化县令,有政声,人民很爱戴他,工诗及骈体文,著有《仰止吟》《春晖楼四六》。周榘题跋云“大赠金”,则数目一定不小。“而至其成进士”,则以后一定还屡屡接济。板桥第一次卖画扬州,生意并不好,中举后更忙于准备应廷试,在这种境况下,家计尚能维持,以往一直使人不解,这段文字恰好作了说明。《除夕前一日上中尊汪夫子》作于雍正九年,第二年板桥则考中举人,没有辜负汪的期望。反之,如果当初没有汪芳藻的识拔英才,板桥的生活道路将回旋在穷巷绳枢之中,是难以成长为艺术大师的。

继汪芳藻以后,对板桥有过大帮助的当推程羽宸。程羽宸因慕板桥之才,以千金为酬,促成板桥与饶五娘的美满姻缘,前文已经叙及,这里对程羽宸其人简要介绍一下。

据《南昌府志》云:“程之(子)矞字羽宸,歙县人,客南昌,以诗名一时。游遍大江南北及楚越东鲁,登眺不倦,尤爱黄山,发布为诗,多感慨之作。著有《练江诗钞》行世。”可知程羽宸是一位好游览广交游的豪客。从《扬州杂记卷》知,板桥于雍正十三年(1735)识饶氏,与程羽宸订交是乾隆二年(1737),其时程已六十余岁。以后两人交谊愈深。板桥《题程羽宸黄山诗卷》云:“昔我未追逐,今我实慨慷”;“当复邀同游,为君负筇氅”,表示了想与程一起游历名山的愿望。后来,板桥在山东任上,作有《怀程羽宸》绝句二首,序云:“余江湖落拓数十年,惟程三子矞奉千金为寿,一洗穷愁。羽宸是其表字。”诗云:

世人开口易千金,毕竟千金结客心。

自遇西江程子,扫开寒雾到如今。

十载音书迥不通,蓼花洲上有西风。

传来似有非常信,几夜酸辛屡梦公。

序中“奉千金为寿”,即前引《扬州杂记卷》中所云“以五百金为板桥聘资授饶氏”,“复以五百金为板桥纳妇之费”。第一首痛快淋漓,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第二首似乎听到程谢世的凶问。其时程已七十余岁,谢世是完全可能的。

板桥的友人,还有马曰琯不可不提。马曰琯,字秋玉,号嶰谷,清康熙二十七年(1688)生,乾隆二十年(1755)卒,安徽祁门人,与弟曰璐在扬州经营盐业,积资巨万,时称二马。难得的是,马曰琯虽极富有,但不似一般富商那样醉生梦死,奢侈无度,而是将大量的资财投入文化教育事业,救助寒士。马家藏书百橱,积十余万卷,《清史列传·儒林传》谓其“藏书甲大江南北”。乾隆三十七年(1772)开馆编纂《四库全书》,征藏书家秘本,马氏被采的有七百七十六种之多。马氏不但倾重金购书藏书,而且慷慨对外借书。卢见曾、江宾谷、罗聘等都常向他借阅图书。他建有别墅数处,极林泉之盛。郑板桥、金冬心、高西康等经常在那里赋诗作画。板桥就紧邻马氏行庵长住过。《为马秋玉画扇》云:“缩写修篁小扇中,一般落落有清风。墙东便是行庵竹,长向君家学画工。”自注云:“时余客枝上村,隔壁即马氏行庵也。”这首题画诗,说马氏行庵千姿百态的新篁是学画的造化之师;而林园之幽美,主人之爱客,则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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