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壮游(第2页)
偶因烦热便思家,千里江南道路赊。
门外绿杨三十顷,西风吹满白莲花。
碧纱窗外绿芭蕉,书破繁阴坐寂寥。
小妇最怜消渴疾,玉盘红颗进冰桃。
当然,愤激之词并不说明板桥已绝意仕进;但是,他在这组诗中鲜明地表示了他的鄙弃和追求,表示了他对家乡的思念,抒写了闲居的情趣。正由于他不奉道,不信佛,不爱官,不要钱,所以追求高雅的精神生活。全诗写得很潇洒,又略带自负。诗中出现的“小妇”,当是板桥在京的相好。惜无旁证,只得存疑。
板桥第一次旅居燕京,四处碰壁。他既不善于“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讨人家的残羹剩炙;也不甘于默默无闻,布衣终世。在一片诽谤声中,他思念水道弯弯的江南,思念荷红藕碧的家乡,思念倚门而望的妻儿。这时他写的《花品跋》就带着这种情绪的投影。跋甚短,兹录如下:
仆江南逋客,塞北羁人。满目风尘,何知花月;连宵梦寐,似越关河。金尊檀板,入疏篱密竹之间;画舸银筝,在绿若红蕖之外。痴迷特甚,惆怅绝多。偶得乌丝,遂抄《花品》。行间字里,一片乡情;墨际毫端,几多愁思。书非绝妙,赠之须得其人;意有堪传,藏者须防其蠹。雍正三年十月十九日,板桥郑燮书于燕京之忆花轩。
“衣裳检点不如归”,板桥终于踏上了南下的归程。总结这次旅游,板桥自己承认“落拓而归”。
雍正五年(1727),板桥客于通州。通州辖境相当于现今的江苏长江以北泰兴、如皋以东地区,俗称南通州。据《刘柳村册子》,知板桥与通州李瞻云及其父亲有来往。
从雍正二年(1724)到雍正五年(1727),板桥的足迹来往于淮北江南、秦陇赵燕。远游使他的艺术得到了社会应有的认识和评价,远游使他交到了新的朋友,远游也使他增长了见识。他将所见所闻,结合学习经史的心得,对现实得出了更深刻的认识。这一时期,他写出了《悍吏》《私刑恶》这样切中时弊的力作。《私刑恶》揭露了胥吏用私刑逼“盗”追赃,并且牵连无辜的残酷行径。“本因冻馁迫为非,又值奸刁取自肥”,很客观、真实地叙述了百姓被逼为“盗”的原因。对此,作者是满怀同情的。但他对封建制度又有所回护,认为“官长或不知也”,表现了思想深处的矛盾。
如果说《私刑恶》还是借谴责历史上的魏忠贤而针砭官吏私设公堂、迫害良民的罪行,《悍吏》则直接针对现实,写出了阶级对立的情况,思想意义是很深刻的:
县官编丁著图甲,悍吏入村捉鹅鸭。
县官养老赐帛肉,悍吏沿村括稻谷。
豺狼到处无虚过,不断人喉抉人目。
长官好善民已愁,况以不善司民牧。
山田苦旱生草菅,水田浪阔声潺潺。
圣主深仁发天庾,悍吏贪勒为刁奸。
索逋汹汹虎而翼,叫呼楚挞无宁刻。
村中杀鸡忙作食,前村后村已屏息。
呜呼长吏定不知,知而故纵非人为!
这首诗,板桥选取了悍吏下乡搜括的场面来刻画,揭露了悍吏残酷压榨百姓的罪恶,抨击了县官的伪善,代老百姓呼喊了痛苦,爱憎分明。尤其是他提出了“长官好善民已愁,况以不善司民牧”的观点。他已猜测到,在当时的社会制度下,不管官吏是清还是贪,老百姓都不得安生。显然,作者继承了杜甫和白居易批判现实主义的优良传统,这是极其可贵的。但是,板桥对“圣主”还抱有幻想,有意回护,又反映了时代和阶级的局限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