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载扬州作画师 一卖画扬州(第2页)
量今酌古情何限,愿借东风作小狂。
西风又到洗妆楼,衰草连天落日愁。
瓦砾数堆樵唱晚,凉云几片燕惊秋。
繁华一刻人偏恋,呜咽千年水不流。
借问累累荒冢畔,几人耕出玉搔头?
江上澄鲜秋水新,邗沟几日雪迷津。
千年战伐百余次,一岁变更何限人。
尽把黄金通显要,惟余白眼到清贫。
可怜道上饥寒子,昨日华堂卧锦茵。
诗中描写了扬州的畸形繁华,在外似客观的叙述中,带有主观的批判色彩。尤其是“尽把黄金通显要,惟余白眼到清贫”两句,充满了愤懑和不平,这也是这位贫穷的青年画家对于炎凉世态的痛苦体验。
我们翻阅板桥在扬州十年期间所写的诗文,发现他的思想较以前有了一定的深度。
首先,是他的诗文表现出的兴亡之感。扬州的古迹很多,如隋堤、廿四桥、雷塘、竹西亭、平山堂等,板桥都亲临凭吊。隋大业十四年(618)三月,隋炀帝在江都被缢。唐武德五年(622),葬于雷塘之北。罗隐诗中“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就是指的这个地方。后来,炀帝陵渐渐地荒圮了,已不为人所知[30]。甚至连这样的地方,板桥也“携手玉勾斜畔去”[31],唱一曲动人的挽歌。他目睹着这些荒凉的角落,想象着它们昔日的繁荣。历史的烟云、人事的更替翻腾脑际,他有了新的发现:
任凭他铁铸铜隽,终成画饼。
(《瑞鹤仙·官宦家》)
待他年一片宫墙瓦砾,
荷叶乱翻秋水。
剩野人破舫斜阳,闲收菰米。
(《瑞鹤仙·帝王家》)
应该说,这是板桥思想认识的升华。
其次是他对为富不仁的反感和对人才落拓的不平。板桥当时是“落拓扬州一敝裘”,面对扬州这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世界,他是很反感的。他最看不起那些听命于金钱,俯首向豪富的人。“尽把黄金通显要,惟余白眼到清贫”就是这种愤慨心情的流露。几十年后,在给乡友的信中,他还时有感触,借题发挥:“学者当自树其帜。凡米盐船算之事,听气候于商人;未闻文章学问,亦听气候于商人者也。吾扬之士,奔走躞蹀于其门,以其一言之是非为欣戚,其损士品而丧士气,真不可复述矣!”
基于这种感情,他对那些落拓的才士惺惺相惜,为他们呼喊不平。新昌人潘西凤,字桐冈,精于刻竹,处境很困窘。板桥在《赠潘桐冈》中说:
……天公曲意来缚絷,困倒扬州如束湿。空将花鸟媚屠沽,独遣愁魔陷英特。志亦不能为之抑,气亦不能为之塞。十千沽酒醉平山,便拉欧苏共歌泣……
其实,这也是板桥自己的生动写照。他没有什么名气,也就没有人为他捧场;画的画又寄托遥深,品格甚高,也就不为俗人所了解;加之笔墨恣肆狂诞,一反“四王”规矩,这就更招人非议了。总之,在这段时期,板桥的字画是不受重视的。正如他后来所承认的:“十载扬州作画师,长将赭墨代胭脂。写来竹柏无颜色,卖与东风不合时。”[32]是个晦气的青年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