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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教馆生涯彻骨寒(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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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蟹乘秋熟,豚蹄佐酒浑。

野人欢笑罢,买棹会相存。

江村景色新鲜活跃。云推揉着山峰,山峰好像要活动起来;急雨中的潮水澎湃汹涌。板桥向往着秋熟后的新稻、螃蟹、豚蹄、浑酒等江村风味,向往着与学生的欢聚。这首诗艺术成就较高,亲切随便,一往情深。“何日向,江村躲;何日上,江楼卧”[24],以后,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上,板桥甚至表示要到江村来度过晚年。

有趣的是,江村也多竹,继续以其高妙的内蕴陶冶着这位艺术家。“江馆清秋,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露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之间。胸中勃勃遂有画意。”[25]板桥经常在教馆之余,挥毫写竹。这段时期,他对竹子的观察更细微了。他觉得“眼中之竹”与“胸中之竹”“手中之竹”是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他赞叹道:“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26]有时,他画的兰、竹、石,也托人带到扬州去卖,借此对困顿的家境作些补益。扬州是个商业城市,豪富的盐商在那里造了很多精致的园林。为了美化环境,他们往往附庸风雅,购置一些书画点缀其间。所以,这期间板桥作画,可能纯是商业性的。由于卖画,板桥也熟悉了一些市场行情与渠道,为日后逐步进入“以画代耕”的生涯创造了条件。

这段时期,板桥所读的书,仍是为科举考试做准备的四书五经之类。他的书法也是练习正楷。清代前期的科举考试,主考人对书法特别注重,写字的好坏成了能否录取的重要标准之一。他们对书法提出“乌”“光”“方”的要求,即字要写得方整划一,用墨要浓,而且要黑得发亮。这种模式化的书法人称“馆阁体”。要入仕首先就得练好馆阁体。《清代名人轶事》云:“彭刚直公,不能作楷书,试卷誊正,往往出格。九应童试,皆坐是被斥。”后来有个考官帮忙,彭玉麟才被录取,可见是否会写馆阁体对于仕途是至关重要的。于是,那些有识见的聪明人,只是将馆阁体的本领当作敲门砖。一旦金榜题名,就弃之如敝履。板桥就是这样的人。《清史列传·郑燮传》说他“少工楷书”。可见江村教馆时,他主要练习的必然是小楷。

板桥二十五岁那年,叔父之标先生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郑墨。这位堂弟瘦骨伶仃,是平庸、内向的人。他很听板桥的话,后来成了庠生。这期间,由于儿女增多,郑板桥的家庭经济每况愈下。“贫贱夫妇百事哀”,徐氏夫人尝苦如饴,与丈夫分挑着生活的重担。有时,板桥满怀热望外出借债,“出门气颇壮,半道神已微。相遇作冷语,吞话还来归”,碰壁失望而归。徐氏却宽慰他,拿出自己旧日的钗簪衣物,送进当铺,换回一点粮食,暂时解决全家人的温饱。这一段凄苦的生活,板桥在一首题为《贫士》的五言古诗中作了真实的记录,诗中的“贫士”就是板桥自己的写照。

也就在板桥家境最窘迫的时候,他最心爱的儿子犉儿死了。这对于板桥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写有《哭犉儿五首》,倾诉了自己的悲哀:

天荒食粥竟为长,惭对吾儿泪数行。

今日一匙浇汝饭,可能呼起更重尝?

歪角鬏儿好戴花,也随诸姊要盘鸦。

于今宝镜无颜色,一任朝光满碧纱。

坟草青青白水寒,孤魂小胆怯风湍。

荒涂野鬼诛求惯,为诉家贫楮镪难。

可有森严十地开,儿魂一去几时回?

啼号莫倚娇怜态,逻刹非而父母来。

蜡烛烧残尚有灰,纸钱飘去作尘埃。

浮图似有三生说,未了前因好再来。

连祭儿也只能用稀饭,作父亲的是很不安的。板桥回忆起犉儿天真活泼的娇态,想到现在他一个人睡在荒野孤坟里,风吼兽叫,野鬼欺凌,感到万分痛心!他满怀深情地希望犉儿能死而复生,再来与父母欢乐地在一起生活。这首诗有很多想象的成分,我们从设想犉儿在阴间受欺凌,也可推想出板桥一家在现实生活中的遭遇。

板桥三十岁的时候,父亲立庵先生去世了。家中生活更加困苦,几乎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而讨债的人不断敲门索还。唐代杜甫有《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自述遭遇,长歌当哭,简称《七歌》。在结构上,七首相同:首二句点出主题,中间叙事,末二句感叹。板桥套用了这一形式,总结性地记叙了三十岁以前的艰苦生活,语言朴素,感情真挚动人。如其六:

我生二女复一儿,寒无絮络饥无糜。

啼号触怒事鞭朴,心怜手软翻成悲。

萧萧夜雨盈阶戺,空床破帐寒秋水。

清晨那得饼饵持,诱以贪眠罢早起。

呜呼!眼前儿女兮休呼爷,六歌未阕思离家。

空床、破帐、漏屋、裂墙,穷寒困厄之状如在眼前。对可怜的小儿女的哭闹,由怒到怜又到悲,一波三折,充满了真挚的父爱。“思离家”指出外谋生。是的,在此之前,他本本分分地读书,考秀才,教私塾,足迹不出方圆一两百里之地,但仍然养不活一家老小。他“背人独自问真宰”,但“青天万古终无情”。他冷静地观察着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老乡:冻死、饿死、病死,一代一代在命运的鞭朴下,无声无息地出生,又屈辱辛酸地死去。他决心反抗命运。他要外出谋生,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改变这穷寒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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