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第1页)
窗外铅灰色的天际沉沉压下来,雨水不再是洋洋洒洒,而是织成了细密绵长的帘幕,带着初秋预演的微凉,一丝丝渗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将夏日残存黏腻的热气一丝丝抽离。
屋外紫电狰狞地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轰隆声却沉闷而接近,仿佛砸在了不远处的泥地里。沈知微蹙了下眉,指尖触及粗糙的木门把手,向外推开——
预想中沾满褐色泥浆的破旧脚垫上,竟蜷着一个突兀的人形。雨水已经将那垫子浸得颜色更深,而那人几乎与湿透的布料融为一体,只有露出的皮肤在门内泄出的昏黄光线下。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一种惯常的冷漠覆盖。
她蹲下身,阴影投在那人身上。
对方湿透的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紧闭的双眼睫毛浓密,此刻沾满了细小的水珠,随着主人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缩在那里,像一只被暴雨彻底打湿、失去所有庇护的雏鸟,或者说,更像一件从高处坠落后溅满泥点、脆弱精美的瓷器。雪白的脖颈,清晰的锁骨,被湿透的浅色衣物紧紧包裹的纤细身躯。
“喂,躺我家门口做什么?”沈知微开口,声音比雨声更冷硬些,带着常年独居的疏离,“外面就是垃圾堆,想死可以往那儿扎。”
那蜷缩的身影似乎被声音惊动,睫毛颤动得更厉害,半晌,才极其缓慢地掀开眼帘。
露出的是一双沈知微从未在这种贫民窟见过的蓝色眼瞳,颜色不像晴空,像暴雨前深海的那一抹蓝,此刻被水汽晕染得朦胧而涣散,艰难地转动着,最终对上沈知微俯视的目光。干裂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沈知微下意识地再低俯下身子,背心的领口因动作微微敞开,她自己并未察觉,但一缕极其干净、混合着皂角清爽和某种类似金属器械的气息,却随着她的靠近,侵入了对方湿冷的呼吸间。
“你说什么?”她问。
那只沾满泥水、指节苍白的手,极其缓慢地从身侧挪动过来,摊开在两人之间昏黄的光晕里。
沈知微随着对方的动作才看清,那人的掌心躺着一个白色的小玻璃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冰凉,里面淡蓝色的液体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而晃动,折射出一点诡异又微弱的幽光。
看清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沈知微温热干燥的手掌立刻覆了上去,完全包裹住那只冰冷潮湿的手。她掌心有常年使用工具留下的薄茧,粗糙而有力,与对方皮肤的细腻柔软形成鲜明对比。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触碰,让地上的女人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
沈知微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另一只手穿过对方冰凉潮湿的腋下和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抱了起来。
女人很轻,轻得像一片浸透了雨的羽毛,骨头硌着她的手臂,那份瘦弱让沈知微心里某处轻轻一刺。她转身进屋,用脚带上门,将喧嚣的雨声隔绝在外。
她没有选择更舒适的地方,因为这个屋子里压根没有,她径直走向客厅里那张掉了大片漆皮、露出里面脏污黄色海绵的老旧沙发,将人有些随意地放了上去。湿透的身体接触到粗糙的海绵表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沈知微退开半步,双手抱胸,目光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对方全身。没有可见的伤口,只是寒冷和虚弱让那具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嘴唇泛着青白。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身上,几乎透明,隐约透出底下同样湿透的衣服和轮廓。百褶裙凌乱地卷着,露出苍白修长却布满细微擦伤的小腿。
“这个东西,”沈知微的下巴朝那只依旧被女人虚握在手里的小瓶扬了扬,“是那个Omega让你给我的?”她的声音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贺今也没有立刻回答。她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半撑起身体,湿发黏在额角和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她抬起眼,蓝色的瞳孔不再涣散,而是开始缓慢地、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空间。
目光扫过墙皮剥落露出灰黑内里的墙壁,屏幕上布满雪花点的老式小电视,狭窄厨房台面上堆积的未洗餐具,颜色暗沉几乎不反光的水泥地板……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拮据、边缘和一种放弃修饰的生存状态,挣扎在泥泞里的栖身之所。
沈知微向前跨了一步,恰好挡住了贺今也投向厨房柜台后更杂乱角落的视线,也阻隔了对方继续评估这个空间的可能。
她身形高挑,站在沙发前,灯光从她背后打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也让她的面容陷在些许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沉静而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
“她怎么不亲自送来?”沈知微追问,语气里耐心不多。
贺今也的视线从沈知微身上移开,落回自己虚握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瓶壁。她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平静:“因为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