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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浮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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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的冰鉴化尽了最后一块冰,水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像某种无声的叹息。皇帝宇文擎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是江南总督呈报的冬麦补种情况,折子里夹了份鄱阳府百姓联名的“万民伞”抄本,伞骨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末尾一行朱笔小字:“恭祝平津王、护国夫人福寿安康”。王瑾添新茶时,瞥见皇帝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烛火在眼底跳成两点幽深的火。“陛下,亥时三刻了。”王瑾轻声提醒。皇帝“嗯”了一声,将折子合上,却未放回御案,只拿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老三今日出宫后,去了哪儿?”王瑾躬着身:“回陛下,三殿下直接回了府。但……申时二刻,五殿下府上的马车从后门进了三皇子府,停了两刻钟。酉时初,六殿下身边的刘公公也去了,送了一盒新茶。”皇帝敲折子的手停了,指尖在那行“福寿安康”上摩挲了一下。“老五和老六……”他轻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凉,“这是坐不住了。”王瑾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老四今日在宴上那番话,”皇帝忽然转了话题,“你怎么看?”“平津王殿下忠心可鉴,不恋权位,实乃陛下之福、朝廷之幸。”王瑾答得滴水不漏。“忠心?”皇帝将折子丢回案上,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投向殿顶藻井上盘绕的金龙,“他若真忠心,就该老老实实接了京畿卫戍的差事,替朕看好这皇城。而不是以退为进,把难题又踢回给朕。”王瑾额角见汗:“许是王爷伤病未愈,力有不逮……”“伤病?”皇帝截断他,眼神锐利起来,“他那身子骨,在北疆雪原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追杀狄酋时没垮,在鄱阳湖泡了半个月冷水没垮,回了京,倒‘伤病未愈’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是不想接,还是不敢接?”这话问得诛心。王瑾噗通跪倒:“陛下明鉴!王爷对陛下绝无二心!”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背影,良久,缓缓吐出口气:“起来吧。朕知道你没说实话,但朕不怪你。”他起身,走到西墙悬挂的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疆那片广袤的墨色上,“老四是个将才,天生的帅才。北疆三十年无大患,有他一半功劳。这次江南的事,他也办得漂亮。”他话锋一转:“可正因为太漂亮了,朕才不放心。王瑾,你见过哪个皇子,能一边握着三十万边军,一边让江南百姓给他立生祠的?”王瑾刚站起,腿又有些软。“还有裴家那个丫头。”皇帝的手指从北疆滑到江南,又缓缓点向京城,“医术、谋略、胆识、手腕,样样拔尖。”他转身,烛光在脸上投下深深阴影,“最关键的是她能拢住老四的心。一个能征善战、又肯听妻子劝诫的皇子……”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王瑾后背已湿透。“老三今日这一出,”皇帝走回御案后,重新拿起那本奏折,翻开,盯着“万民伞”三个字,“倒是提醒了朕。老四这根柱子,太高了,高得让其他梁檩都成了摆设。这房子……不稳当。”“陛下的意思是……”“柱子不能倒,但也不能一枝独秀。”皇帝合上奏折,丢进专门存放密奏的紫檀匣里,“得有人,去晃晃他。”王瑾心头一凛:“三殿下他……”“老三心思重,手段却糙。”皇帝摆摆手,“他联合老五老六,无非是想借力打力。可惜,老五莽撞,老六怯懦,成不了气候。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让他们去给老四添点堵,倒是合适。水浑了,才好摸鱼。”“可若闹得太大,伤了王爷。”“伤了也是他自找的。”皇帝语气淡漠,“朕给了他丹书铁券,给了他不世之功,若连几个兄弟的明枪暗箭都防不住,那这江山,他也不必肖想了。”王瑾噤声。帝王心术,从来如此。既要你用,也要防你;既捧你,也要踩你。平衡二字,是悬在每一个臣子头顶的铡刀。“对了,”皇帝似想起什么,“裴若舒那‘大蒜素’的方子,太医院那边怎么说?”“回陛下,太医院正昨儿递了条陈,说那方子精妙,但有几味药材罕见,炼制火候极难把握。护国夫人答应亲自教授,但要求制药坊需由王府派人监管。”皇帝挑眉:“她这是要攥着制药权不放?”“夫人说,是为防奸人牟利、粗制滥造。”“冠冕堂皇。”皇帝嗤笑,却没动怒,“准了。但告诉她,三月内,需在各州府设起十个制药坊。若办不到……朕便让太医院接手。”这是交换,也是试探。王瑾领命:“奴才明日便去传话。”“还有,”皇帝从袖中取出枚玉佩,正是晏寒征大婚时他赐的那对龙凤佩中的龙佩,“把这个,悄悄送到老三府上。就说朕赏他近日办差勤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瑾双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心底却发寒。这龙佩本该赐予储君或得宠皇子,此时送给三皇子,无异于火上浇油。“陛下,这……”“朕让你送,你便送。”皇帝闭目养神,“老三不是想争么?朕给他个由头。至于争不争得过……”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就看他的造化了。”王瑾躬身退出。殿门合拢的刹那,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里压着张泛黄的画像,画中女子眉眼温婉,正是已故静妃,晏寒征的生母。“静儿,”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画中人眉眼,“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可这儿子太像朕了。”像到让他看见当年的自己,像到让他心生恐惧。殿外传来四更梆子,夜还长。而一场由帝王亲手操控的兄弟阋墙,已在这深秋寒夜里,悄然落下了第一子。三皇子府,书房密室内。宇文珏盯着手中那枚龙佩,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送玉佩的小太监早已退下,只留他一人对佩沉思。“父皇这是……”他喃喃,“鼓励我争?”可帝王心思,岂会如此浅白?是鼓励,还是试探?抑或是把他当枪使,去对付老四?他摩挲着玉佩上盘绕的螭龙,龙目以血玉镶嵌,在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像未干的血。“殿下。”青衣幕僚无声入内,见玉佩,也是一怔。“先生怎么看?”宇文珏将玉佩推过去。幕僚接过细看,沉吟道:“龙佩乃储君之兆,陛下此时赐佩,用意深远。或许……是见平津王势大,有意扶持殿下制衡?”“制衡?”宇文珏冷笑,“那为何不明着升我的爵,加我的权,反而送这惹眼的东西?”“这……”幕僚语塞。宇文珏起身,在狭小的密室内踱步:“老四刚立大功,父皇便赐我龙佩。若我将佩亮出去,旁人会怎么想?会说我急不可耐,说我觊觎储位,说我要与老四争锋。”他忽然停步,眼中闪过明悟:“父皇是要我当这个出头鸟。我去斗老四,斗赢了,他乐见其成;斗输了,他除了我这个不安分的儿子,还能顺势安抚老四。横竖他都不亏。”幕僚骇然:“殿下是说,陛下在利用您……”“帝王之术,从来如此。”宇文珏走回案前,盯着那枚龙佩,眼神渐渐狠厉,“可父皇忘了,棋子……也是会咬人的。”他执起玉佩,对着烛光细看,血玉龙目里映出他扭曲的脸:“老四不是有丹书铁券么?不是有万民伞么?我动不了他,难道还动不了他身边的人?”“殿下是指……”“裴若舒。”宇文珏一字一顿,“她那‘大蒜素’的制药坊,不是要开遍各州府么?开坊要人,要钱,要地。这里头的油水够她喝一壶的。还有,”他顿了顿,“她父亲裴承安,不是要返京任太子太保了么?一个在江南窝了十几年的老学究,突然高升,这背后……”他没说完,但幕僚已懂。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挑出些不是。何况官场之上,谁经得起细查?“殿下英明。”幕僚躬身,“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我知道。”宇文珏将玉佩收入怀中,贴身放着,那点温凉贴着心口,像块烙铁,“你去安排,要隐秘。先从……裴家在京郊的田庄查起。我听说,那些田庄去年收成不好,却仍按丰年交租。这里头,可有得说道。”“是。”幕僚退下。宇文珏独坐密室,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他抚着心口那块玉佩,忽然低低笑起来。“老四,裴若舒,”他对着虚空轻语,像在念咒,“你们不是伉俪情深么?不是要当贤王贤妃么?我偏要看看,当你们一个被弹劾贪墨,一个被指纵容家奴时,还怎么‘伉俪情深’。”窗外秋风骤急,卷落一地枯叶。而皇城深处的暗流,已顺着帝王布下的棋路,悄然涌向平津王府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帝心难测,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是悬在每一个皇子头顶的利剑,是这场权力游戏里,最致命也最诱人的……饵。:()王爷,夫人又把您死对头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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