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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病榻相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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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寒征真正清醒,是在第七日的子夜。那时暖阁里的铜漏刚滴尽三更的水,灯油将枯,光晕暗得像将熄的炭。裴若舒伏在榻边小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支朱笔,笔尖在摊开的赈灾粮册上晕开一团红,像滴陈旧的血。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心蹙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两道疲惫的阴影。晏寒征就是在这时睁开眼的。高烧退去后的清醒,有种奇异的抽离感。他能清楚感觉到被褥的纹理,闻到空气中混杂的药苦、墨香和她发间极淡的皂角味。也能感觉到左胸下方那道箭伤在隐隐作痛,是当年北疆留下的旧疾,这次病中又犯了。他微微侧头,就看见了她。烛光勾勒着她侧脸的线条,从微蹙的眉心,到挺直的鼻梁,再到没什么血色的唇。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能戳人,锁骨在素白中衣的领口下显出一道嶙峋的弧。睡梦中,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案沿,指尖沾着未干的朱砂,那是批阅公文时染的。晏寒征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很久。那只手很小,指节纤细,掌心却有薄茧,是长年执笔、捣药、甚至握剑磨出来的。他记得婚宴那夜,就是这只手执金簪刺穿刺客咽喉,动作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可此刻,这只手在睡梦中微微蜷着,像只累极了收敛羽翼的鸟。他动了动,想伸手替她拂开颊边一缕碎发。可刚抬起手臂,就牵动胸口箭伤,疼得闷哼一声。裴若舒几乎是立刻醒了。她睁眼的瞬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倦意和警觉,像只随时准备扑击的母豹。但当她看清是他醒了,那点警觉迅速褪去,换成一种近乎慌乱的关切。“王爷?”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就来探他额头,“可是哪里不适?伤口疼吗?”她的手很凉,触在滚烫的额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微麻。晏寒征没躲,只定定看着她。看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她干裂起皮的嘴唇,看她肩上那处淤伤在素衣下透出的暗色轮廓。“你一直在这儿?”他问,声音哑得厉害。“嗯。”裴若舒收回手,起身去倒水,“太医说您夜里可能还会起热,得有人看着。”她端来温水,扶他起身,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晏寒征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温水润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活气。他靠回引枕,目光却一直跟着她。看她放下杯子,又去拨弄炭盆,加了两块银骨炭,火星噼啪溅起,映亮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外面……”他问得迟疑。“都稳住了。”裴若舒坐回榻边矮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西堤的险工补好了,用了七百沙袋,伤十一人,亡二。东区的疫情控制了,新发病人数在降。户部的十万石粮分完了,账册在桌上,您要看不看都行。”她顿了顿,补上一句:“三皇子那边,暂时没动静。但暗雀报,他的人在收购船,大船,能载百人那种。”每一条都清晰,每一条都紧要。晏寒征听着,忽然低低笑了。笑声牵动伤口,他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起,像只煮熟的虾。裴若舒忙替他拍背,力道适中,手法熟稔。等他咳声渐歇,她才轻声道:“您别急,养好身子要紧。外面的事,我能撑。”“我知道你能撑。”晏寒征喘着气,抬眼看着她,“可我不想你撑。”裴若舒一怔。“江南三十万灾民,洪水,瘟疫,贪官,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宇文珏那头豺狼。这些本该是我担的,现在全压在你肩上。”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肩上的淤伤,“还让你伤了。”那触碰很轻,像羽毛拂过,裴若舒却浑身一颤。她想说“不疼”,想说“应该的”,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沉默。因为她看见晏寒征眼底那片深潭,正在寸寸碎裂。有什么浓烈得近乎痛苦的情绪,从裂缝里涌出来,混进昏黄的烛光,烫得她心头发慌。“若舒,”他唤她,声音哑得像在砂石上磨过,“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要用视线将她描摹下来:“北狄的铁骑没怕过,先帝的廷杖没怕过,二哥的毒箭没怕过。可这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层薄薄的水光,“这次我躺在这儿,听见你在外间发号施令,听见灾民的哭喊,听见玄影报‘又死三个’我动不了,说不了话,像个废物。”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比哭难看:“那时我想,若我就这么死了,你怎么办?这烂摊子怎么办?江南三十万人怎么办?”裴若舒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说“你不会死”,想说“我能办好”,可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化作眼底迅速积聚的热意。“然后我听见你来了。”晏寒征的声音低下去,像梦呓,“你在我耳边说话,给我喂药,替我擦身……你的手很凉,声音很轻。我想应你,想睁眼看看你,可眼皮像有千斤重。”,!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握得很紧:“后来我烧糊涂了,做了很多梦。梦见我掉进冰窟窿,水很黑,很冷,我怎么游都上不去。就在我觉得要沉底的时候,总有一只手伸下来,拽着我,把我往上拉……每次都是你。”他抬起眼,水光在眸中晃动,却固执地不肯落下:“若舒,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不止这次,是每一次。”裴若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滚落,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滚烫。“别哭。”晏寒征慌了,想替她擦泪,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只能笨拙地用拇指去抹她颊边的湿痕,“我、我不是要惹你哭。”“我没哭。”裴若舒哽咽着说,眼泪却流得更凶。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无声的恸哭,像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疲惫、委屈,都哭出来。晏寒征僵住了。他没见过她这样哭。婚宴遇刺时她没哭,千里赴难时她没哭,疫区救人时她没哭。她总是冷静的,坚韧的,像柄出鞘的剑。可此刻,这柄剑在他掌心寸寸碎裂,露出内里最柔软、最脆弱的部分。心疼像潮水灭顶。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伤口撕裂的痛,将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很凉,还在抖,眼泪迅速浸湿他胸前的衣料。“对不起……”他一遍遍说,声音哽在喉咙里,“对不起,若舒,是我没用。”“不关你的事。”裴若舒摇头,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是我怕。”“怕什么?”“怕你死。”她终于说出来,像卸下千斤重担,“怕你像梦里那样,在我眼前断气,我怎么喊都喊不醒,怕这江南的洪水没把你淹死,瘟疫没把你毒死,最后却病死在我面前。”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的孩子。晏寒征抱紧她,下巴抵着她发顶,感觉到她的眼泪渗进衣料,烫得他心口发疼。“不会了。”他低声说,像在发誓,“以后不会了。我还要留着这条命,陪你很久,很久。”裴若舒没说话,只是哭。哭累了,就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擂鼓,敲碎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光晕晃了晃。夜很深了,远处传来巡夜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一短,是平安的讯号。“若舒。”晏寒征忽然开口。“嗯?”“等江南事了,我们回京,我向父皇请旨,正式册你为平津王正妃,享双俸,有参政权。”他顿了顿,“不是补偿,是你应得的。这江山,该有你一半。”裴若舒从他怀中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眼却亮得灼人,像暗夜里的星。“王爷,”她轻声说,“我要的不是权柄。”“我知道。”晏寒征抚过她泪湿的脸颊,“你要的是盛世太平,是海晏河清。我给你。”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交缠,“用我的命,用我的一切,给你挣一个太平世道。让你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日夜操劳,可以安心地做我的妻。”裴若舒闭上眼睛,泪水又从眼角滑落。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温度的。“好。”她只说一字,却重如千钧。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将尽,而新的一天,就在这片泪与诺言交织的晨光里,悄然来临。情定三生,不在花前月下,不在盛世繁华。在生死边缘紧握的手心里,在病榻前交融的眼泪中,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里,许下的那个关于“以后”的誓言。而他们的以后,还很长。:()王爷,夫人又把您死对头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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