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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赴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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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滩的哭声是半夜传来的。先是低低的,像受伤的野兽在深喉里呜咽,接着就连成片,混进潮湿的夜风里,刮过望乡驿新扎的营帐。裴若舒在药棚里碾药,闻声抬头,手下的石钵“当”一声歪倒,药粉洒了满案。“是疫。”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豆蔻慌慌张张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小姐!乱石滩那边死了七个,还有几十个在吐绿水,皮肤都紫了!郎中不敢进,说、说是‘黑死瘟’!”黑死瘟。前朝末年江南大疫的别称,中者三日必死,十室九空。裴若舒指尖发冷,她防了这么久,该来的还是来了。“备车。”她解下沾满药渍的围裙,对豆蔻说,“把我那套备用的面罩、手套、罩衣都拿来。再取三瓶大蒜素,两包石灰粉。”“小姐您不能去!”豆蔻噗通跪下,抱住她的腿,“那是要命的病气!王爷知道了会……”“王爷在三十里外清河道,今夜回不来。”裴若舒扶起她,动作很稳,“豆蔻,你记不记得在裴府时,我教你背的《瘟疫论》?里面说,大疫如大火,扑初起之火易,灭燎原之势难。乱石滩离我们只有五里,风一吹,病气就过来了。我不去,这里所有人都得死。”她边说边穿戴。罩衣是特制的粗棉布,浸过桐油,能隔水汽;面罩缝了三层,中间夹着浸药纱布;手套一直套到肘部,用布条扎死。最后在腰间挂上个小皮囊,里面是晏寒征给她的那三粒“还魂丹”。“小姐……”豆蔻泣不成声。“哭什么。”裴若舒摸了摸她的头,“我去看看就回。你守好药棚,按我教的方法蒸煮所有器皿。若我明日辰时未归……”她顿了顿,“就把我那本医案烧了,别让人看见。”说完,她掀帘出帐。帐外月色惨白,玄影已备好马车,二十名亲卫全副武装,脸上蒙着同样的面罩。见她出来,齐齐行礼。“王妃三思!”一个老太医颤声阻拦,“那病凶险,沾上就……”“我知道凶险。”裴若舒登上马车,回头看他,“所以更得去。周太医,这里交给您了。若有发热者,立即隔离,用我新拟的方子,药量加倍。”马车启动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晏寒征一身泥泞从夜色里冲出来,乌骓马人立而起,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扑到马车前一把扯住缰绳。“你去哪儿?!”他吼,眼底布满血丝,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裴若舒掀开车帘,月光照见她蒙得严严实实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王爷回来了?河道那边……”“我问你去哪儿!”晏寒征打断她,手背青筋暴起,“是不是乱石滩?是不是?!”“是。”“不准去!”晏寒征猛地拽开车门,要将她拖下来,“玄影!给本王拦住王妃!”“王爷。”裴若舒没动,只静静看着他,“您看那边。”她指向东南方。夜色里,乱石滩方向隐约有火光,是灾民在焚烧尸体,黑烟混进夜空,像不祥的符咒。“现在不去,明日这里也会起火。”她声音很静,“王爷,您还记得我们在京城时说的话吗?我说,我要陪您看这江山无恙。可江山不是地图上的墨迹,是活生生的人。人死光了,江山就空了。”晏寒征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他翻身上车,挤进车厢:“我陪你去。”“不行。”裴若舒按住他,“您是主帅,这里不能没有您。而且……”她顿了顿,“您身上有伤,染疫风险比我大十倍。”这话戳中要害。晏寒征前日巡视时被倒塌的屋梁砸中后背,伤口还未愈合。他僵住,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半分未松。“裴若舒,”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若有事,我就让整个江南陪葬。”“那妾身更不敢有事了。”裴若舒轻轻挣开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塞进他嘴里,“这是加了大蒜素和黄连提纯的防瘟丸,能顶两个时辰。王爷回去后,让所有人服一粒。还有,从今夜起,营中所有人必须蒙面,饮水必须煮沸。”她说完,对车夫道:“走。”马车驶出营地。晏寒征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灯火消失在夜色里,忽然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桩上!木屑扎进皮肉,血混着泥水流下来,他却感觉不到疼。“玄影!”他转身,眼底是骇人的猩红,“调一百弓弩手,围住乱石滩。若王妃有恙……里面的人,一个不留。”“是!”乱石滩更像地狱。说是滩,其实是一片被洪水冲出的洼地,堆满上游冲下来的碎石和杂物。灾民用破木板、烂草席搭了窝棚,密密麻麻挤了上千人。此刻,这片洼地死寂得可怕,只有窝棚深处传来断续的呻吟。裴若舒下车时,脚踩进一滩粘稠的液体,借着火把光,看见是暗绿色的呕吐物。,!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腐臭,混着血腥气。几个尚有气力的灾民看见她,眼神麻木,像看一个误入坟场的活人。“重症在哪?”她问带路的衙役。衙役抖着手指向洼地深处:“最、最里面已经没人敢过去了。”裴若舒提着药箱走过去。豆蔻和两名亲卫想跟,被她拦住:“你们守住入口,凡有想逃的,拦下。记住,别碰他们,用长杆。”她独自走进那片死亡的营地。窝棚里景象触目惊心。有人蜷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有人抱着肚子哀嚎,身下一滩血水;还有人静静躺着,皮肤紫黑,已没了气息。瘟疫在这里展现出最狰狞的面目,不是战场上一刀毙命的痛快,是慢慢被内里腐蚀、烂透的折磨。裴若舒在一个窝棚前停步。里面躺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两人皮肤都已发紫。她蹲下身,掀开妇人眼皮,瞳孔已散。手探向婴儿鼻下,还有微弱气息。她立刻取出银针,在婴儿几个穴位急刺,又撬开他小嘴,滴入两滴大蒜素。婴儿咳嗽起来,吐出些黄水。她快速用布裹好孩子,正要起身,忽见妇人手臂上有道奇怪的伤口,不是瘟疫溃烂,是整齐的刀割痕,位置在肘窝,是放血常用之处。瘟疫不会让人自己割臂放血。除非有人教他们这么做。裴若舒心下一凛,快速检查了几个死者,竟在三人身上发现了类似的割痕,伤口很新,不超过两日。她猛地想起叶清菡那本《枕中记》里记载的邪术,取疫者血,混入水源,可加速瘟疫传播。“有人投毒。”她低声自语,背脊窜上寒意。正要细查,远处窝棚忽然传来嘶喊:“鬼!有鬼啊!”人群骚动。裴若舒抬眼,只见一个黑影从窝棚后窜出,朝洼地另一头狂奔!看身形是个女子,动作极快,几个起落就隐入黑暗。“追!”她对亲卫喝道,自己却朝反方向。那黑影窜出的窝棚跑去。窝棚里空无一人,地上散着些药草,她捡起一根闻了闻,是曼陀罗,大量服用可致幻。棚角有个瓦罐,罐底残留着暗红色的粘液,腥甜扑鼻是混了疫血的毒液。果然是人为。有人先下毒引发疫情,再假借“驱邪”之名教灾民错误疗法,加速死亡。好毒的计。“王妃!”豆蔻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东边又有十几个发热的!”瘟疫已经开始扩散。裴若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传令:一,将所有活着的灾民按症状轻重分开,重症移入最深处的窝棚,轻症在外围。二,取石灰,洒遍整个洼地,尤其是水源处。三,让还能动的人,全部出来挖坑,一丈深,埋所有尸体,包括……”她顿了顿,“包括还没断气的重症者。”豆蔻骇然:“小姐!那是活人。”“不埋,死的就是所有人。”裴若舒声音冷硬,“按症状,这些人活不过今夜。但他们的尸身,会养出更毒的疫气。挖坑时撒石灰,埋完再撒一层。快去。”命令传下,灾民中爆发出绝望的哭嚎。有人扑上来想抢孩子,被亲卫用长杆架开。裴若舒抱着那个还有气的婴儿,走到挖坑的人群前,扬声道:“想活命的,就照做!这孩子我救,但前提是你们得让其他孩子有活路!挖!”也许是她的冷静震慑了众人,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人群开始动作。坑挖得很慢,但一寸寸在加深。寅时,坑成。裴若亲监督,将三十七具尸体推入坑中,厚厚撒上石灰,填土。泥土掩盖一切时,东方已露鱼肚白。她抱着救下的婴儿走出乱石滩,身后跟着百余名幸存的轻症灾民。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她发的面巾,眼神死里逃生后的空茫。营地外,晏寒征立马而立,身后是严阵以待的弓弩手。见她出来,他策马冲来,在距她十步处猛地勒马,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没事。”裴若舒先开口,声音疲惫,“但疫情是人为。有人先下毒,再教邪法,要这里的人死绝。”晏寒征眼神骤冷:“谁?”“叶清菡,或者她背后的人。”裴若舒将婴儿交给豆蔻,走到他马前,仰脸,“王爷,我们得加快。瘟疫只是开始,他们还有后手。”晏寒征下马,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她按进骨头里。裴若舒感觉到他在抖。“裴若舒,”他在她耳边说,热气烫得她耳根发麻,“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锁在营里,哪儿也不准去。”“那得等天下太平。”她靠在他肩头,闭上眼。天光渐亮,照见两人身后那片刚刚填平的土地,和远处更多等待救援的疮痍山河。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悄然滋生。赴疫归来,鬼门关前走一遭。但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吹响号角。:()王爷,夫人又把您死对头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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