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李诺第一次近距离感受战争残酷(第1页)
炮声停了。凌晨四点,窗外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李诺坐在第二节车厢的地板上,背靠着座椅腿,手里攥着那块怀表。表盘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糊在玻璃上。他没擦。就让它糊着。陈雪端着一搪瓷缸热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喝点。”李诺接过,没喝。他看着对面座椅上躺着的老耿。盖着他的军大衣,脸露在外面。闭着眼,嘴还咧着,像睡着了在做美梦。那个十九岁的战士坐在老耿旁边,一动不动。从上车到现在,五个小时,他就这么坐着。不哭,不说话,不吃东西。另外两个战士,一个蹲在车门口抽烟,一个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也都不说话。整个第二节车厢,安静得像坟场。“李工,”孙虎从前面探出头,“前线又来电了。217高地……还在打。”李诺没动。陈雪替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孙虎缩回去。李诺低头看着那块怀表。表盘上,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二分。他把怀表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耿卫国,河北保定,入伍三十年纪念。1949年秋。”入伍三十年。从十九岁当兵,打到四十九岁。打了三十年仗。身上七处枪伤三处刀伤,全活下来了。最后死在这堆石头缝里。死在离老家几千公里外的陌生土地上。死在保护一群搞技术的人的路上。“李工,”那个十九岁的战士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耿叔……有家吗?”李诺愣了愣。家?老耿从来没提过。他只提过当兵的事,提过打仗的事,提过怎么用手榴弹炸鬼子的事。但从没提过家。“不知道。”李诺说。十九岁的低下头。“他跟我讲过,”他说,声音更哑了,“他有个闺女,比我小两岁。在老家念书。他说等打完仗,回去看她。”李诺攥紧怀表。金属的边角硌得手疼。“他说……”十九岁的继续说,“他说让我活着回去。他闺女……他闺女跟我差不多大。他说让我帮他看看。”他没说完。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没出声。但眼泪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李诺看着那几滴眼泪。又看看老耿那张还带着笑的脸。突然想起一件事。前天晚上,老耿蹲在废墟边抽烟,跟他说过一句话:“李工,你说咱们这趟,能活着回去不?”他当时说:“能。”老耿笑了笑,没接话。现在想想,那个笑……那个笑里藏着什么?藏着对闺女的惦记?藏着对回家的期待?藏着对“可能回不去”的准备?李诺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老耿本来可以不用死。那颗手榴弹,他可以等美军走近了再扔。但他没等。他怕等不及。他怕那个上尉真的把李诺带走。他怕这辆列车落到美国人手里。他怕那些还在前线等着情报的人,突然变成瞎子。所以他提前拉了弦。用自己一条命,换了所有人。李诺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车门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铁山方向还在闪光。炮声闷闷的,像远雷。那里,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拼命。每分每秒都有人在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他想起老耿说过的一句话:“打仗就是这样。你倒下,我顶上。我倒下,他顶上。总得有人倒下去,总得有人活下去。”当时他觉得这话太糙。现在觉得,糙得真他妈对。“李工,”陈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饿不饿?”李诺摇头。“渴不渴?”摇头。“困不困?”摇头。陈雪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眼神很稳。“你哭了?”她问。李诺摸了摸脸。干的。“没。”他说。陈雪没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很暖。李诺没甩开。他就那么站着,握着她的手,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炮声又响了一轮。近处,那个十九岁的战士还在哭。再近处,老耿躺在那里,还带着笑。李诺突然开口:“陈雪。”“嗯?”“我想把老耿的闺女接过来。”陈雪愣了愣。“接哪?”“基地。”李诺说,“让她念书,让她学技术,让她……让她替老耿活着。”陈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李诺攥紧她的手。也攥紧那块怀表。表盘上,指针停在九点五十二分。但老耿的笑,停在他脑子里。永远停在那儿。(第五百八十章完):()开往1949的绿皮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