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冤家(第1页)
承平六年,春。“姑娘,该起了,今儿还要去给宁妃娘娘请安呢。”茵陈掀起床帐,轻轻唤着还在沉睡的苏鹤延。自家姑娘身体不好,家中长辈疼惜,从未要求过她晨昏定省。是以,平日里,姑娘都要睡到自然醒来。但,今日确实有要事,便容不得姑娘再赖床了。“姑娘!姑娘!”茵陈略略提高了些许音量,继续喊着。“唔~~”还差一个月就六周岁的苏鹤延,还是娇小孱弱的样子。小小一只,严严实实的被锦被包裹着,只露出了白皙精致的小脸儿。小脸儿也就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鼻子、嘴巴也都十分小巧。只是,没有什么鲜活的气色。眉毛淡淡的,唇色淡淡的,脸也是不健康的惨白,宛若白纸一般。被茵陈一声声的呼唤,苏鹤延睡得再沉,也被喊醒了。还有心脏,忽地一阵跳动,丝丝缕缕的疼,让她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头。听到苏鹤延的呻吟声,已经十五岁的茵陈被吓了一跳,她赶忙从床边架子上,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打开盖子,从白瓷瓶里倒出一小粒药丸。这是魏大夫最新研制的急救药,姑娘若是心慌、心疼,就赶紧吃一颗。“姑娘,张嘴!”茵陈顾不得规矩,嘴里说着让苏鹤延“张嘴”,却已经要药丸塞到了苏鹤延的嘴边。若苏鹤延还是不能自主张开嘴巴,她就会非常熟练的将药丸硬塞进去。还好,苏鹤延已经醒了,她只是心脏难受的不愿睁开眼。闻到熟悉的药香,感受到嘴唇抵着一颗药丸,她便直接张开小嘴儿。药丸瞬间进了口腔,随之而来的便是苏鹤延最熟悉的苦味儿,以及慢慢平复的心跳。“呼~~”苏鹤延小小的吐了口气,她张开眼睛,好看的桃花眼波光流转,瞬间让她那张因为病弱而惨白的小脸变得鲜活起来。“姑娘,对不起,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奴婢吓到您了!”看到苏鹤延不再痛苦的皱着眉,茵陈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接着,她就跪了下来,怪她!都怪她!叫姑娘起床,却惊扰到了她,险些害得姑娘犯病。苏鹤延感觉到心脏没有那么的难受,咕咚一下,将有些化开的药丸咽了下去。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怪你!时辰到了,你也是怕我耽误了正事儿!”今日是二月十五,大虞朝的花朝节,亦是苏幼薇苏宁妃被苏家收养的日子。虽然她的生辰不是这一天,但在苏宁妃心里,二月十五才是她的“新生”。所以,在苏家的时候,苏幼薇都会把这一日当做生辰。苏焕、钱氏等长辈亲人,也都在这一日为她庆贺生辰之喜。入宫后,有好几年苏幼薇都挣扎在底层,生辰什么的,也就从未过过。还是她生了公主后,圣上愈发宠信,才开始重新庆贺生辰。不过,宫里庆贺的,是她真正的生辰,而非二月十五。这一日,是独属于苏幼薇与苏家至亲的。苏宁妃和苏家都有默契,他们从未声张,只是在这一日,会提前向宫里递牌子,请求进宫。可惜,唯有最近一两年,苏幼薇封了宁妃,苏家才能顺利在二月十五见到她。提到苏幼薇的封妃,也是颇为惊险的。前年秋猎,圣上带着嫔妃、宗室、权贵与朝臣们去京郊围场狩猎。按照“潜规则”,围场里的野物并非真正的野牲口,而是被提前驱赶进来,围好,进行人工喂养。这些野物,算是半驯养半野生,既能保留一定的野性,还能对人没有那么的警惕与防备。贵人们狩猎的时候,既能保证一定的安全,又能尽兴。然而,却还是出现了事故。围场的围栏竟有几处破损,有几头真正的野生猛虎通过那破洞混入了围场。意外,就发生了!三四头猛虎竟突破羽林等禁卫的层层防护,冲进了皇帝等贵人驻扎的营地。一时间,营地乱作一团。男人惊呼,女人惨叫,奴婢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般乱跑乱闯。一片混乱中,柔弱的苏幼薇却抖着身子,义无反顾的挡在了承平帝的面前。虽然那猛虎还没有冲进御帐就被反应过来的禁卫们射成了刺猬,但,承平帝还是非常感动于苏幼薇的以身相护。这个女人,明明自己怕的要命,却还冲到了他的身前。她,一定爱惨了他!感动中的承平帝,便冲动了一回,直接下旨:“苏氏宁嫔救驾有功,晋宁妃!”宁嫔便成了宁妃,苏家出了第二位宠妃!郑太后的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她感念苏氏救了自己的儿子,毕竟郑太后很清楚,儿子才是她的一切;另一方面,郑太后又忘不掉苏宸贵妃带给她的伤害、羞辱,以及永生都挥散不去的阴影。,!“她为什么姓苏?为何是苏家的女儿?”但凡换个人,郑太后都不至于这般纠结。郑太后更加绝望的发现,她的儿子,已经脱离了她的掌控,与她这个亲生母亲渐行渐远、离心离德。他不再依赖、信任她以及郑家,而是、而是开始防备他们。郑太后已经顾不得去控诉、去伤心,她敏锐的意识到,不能再跟皇帝“作对”下去了。否则,就不是母子失和,而是母子成仇!她,还不想跟儿子反目。就算要做太皇太后,也要等有了与她血脉相连的孙子才行啊!“……他想宠爱苏氏就宠爱吧,至少这个苏幼薇看着比苏灼安分多了!”苏灼就是个张扬的狐媚子,那般明媚、璀璨,如同灼人眼睛的太阳;而苏幼薇温柔、谦卑,更像是跟在皇帝身边的一抹影子。苏幼薇的攻击性,远远比不上苏灼。这…大概是郑太后,甚至是承平帝没有对苏幼薇太过忌惮的主要原因。一个柔弱可欺的小女人,个人荣辱、身家性命都寄托在男人身上,又能翻起什么大浪?苏幼薇笑得娇中带怯:对!对对!你们说得都对!……“好了,起来吧!给我更衣,我还要进宫给姑母庆贺生辰呢!”感受到心脏恢复正常的跳动,苏鹤延便摆摆小手,示意茵陈起来。“是!姑娘!”茵陈答应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她先带着两个小丫鬟伺候苏鹤延洗漱,然后从一侧衣架上取下昨晚就准备好的衣裙。粉色织五彩锦妆花通袖缎袍,下面搭配一条水蓝色的百花裙。整体的颜色,粉粉嫩嫩,清清爽爽,愈发映衬着苏鹤延像个有些病弱的瓷娃娃。即将六周岁、七虚岁的苏鹤延,坚持留头发,而不是像大虞朝许多女童般,或是剃光头,或是留些细碎的短发。她的头发已经长及肩胛,乌黑浓密,全然不像是一个天生有疾的短命鬼。苏鹤延只这一点比较“违和”,明明身体不好,瘦小羸弱,但似乎全身仅剩的营养都供给了头发。她一个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病秧子,竟生得一头好头发。魏大夫都不知道原因,只能认为是苏家照顾得好。即便苏家十小姐天生心疾,但各种天材地宝、山珍海味的滋养着,不但保住了命,还能有所“特长”!苏鹤延:……行叭!这也算是“苦”味人生为数不多的甜!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搁在后世,不知被多少人羡慕呢。茵陈的手很巧,按照苏鹤延的意思,以及大虞朝的风俗,给苏鹤延梳了三个发髻。然后取来与外袍颜色一致的粉色缎带,将三个发髻都缠绕起来,最后系了个漂亮的结。苏鹤延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抿了抿嘴唇。也还行吧,虽然三个发髻看着略有喜感,但,架不住自己颜值高啊。估计她就算真的被剃了光头,也是最好看、最软萌的那一个!真好!又是被自己美到的一天。苏鹤延心情不错,换好鞋子,便带着茵陈、金桔等丫鬟,牵着换了同样粉色马甲的百岁,一起朝着正院而去。苏启、赵氏夫妇早已收拾妥当,还有三个儿子,全都坐在餐桌旁,等着苏鹤延。见小小的粉色人儿进来,已经十五岁的大哥苏渊站起身,快走几步,来到苏鹤延近前。“大哥!”苏鹤延乖乖的叫着。苏渊却弯腰,双手掐住苏鹤延的咯吱窝,把人抱了起来。“阿拾乖!阿拾怎么又轻了?”苏渊长得像赵氏,白净、秀气,身形又像极了苏启,年纪不大,个子却已经比赵氏都高半头。估计再有两三年,他就能赶上苏启,至少有六尺(180)高。苏渊已经去书院读书,今年想去试试水。不过,据书院的先生说,以他的能力,考个秀才还是没有问题的。十五岁的秀才,搁在人才济济的大虞,算不得神童,却也能赞一句少年俊彦。苏家的男丁算不得英才,也都不是蠢材,顶多就是“歪才”。他们似乎都不擅长正经功课,而是偏好一些不入流的东西。比如苏焕,就爱吃,有一条极为敏锐的舌头,以吃遍天下美食为目标。再比如苏启,就爱字画,古今字画,不论贵贱,他都想收入囊中。还有苏启的两个弟弟,一个爱下棋,一个热衷马球、斗鸡等博彩竞技活动。文不成、武不就,给安排正经的差事,他们顶多就是不拖后腿,却不会有什么建树。直到苏渊这一代,似乎才有所好转。苏渊共八个堂兄弟,有的读书好,有的喜欢骑射,还有的喜欢术数、天文等杂学。不管怎样,至少都是“学”,且略有小成,长大后,应该能够做些正经事。而不是像祖辈、父辈般,当个老纨绔、中纨绔!苏渊作为嫡长孙,则是诸兄弟中最优秀、最上进的一个,也是最有可能振兴苏家门楣的希望。,!除了会读书、品行好,他亦颇有长兄风范。尤其是对最小的妹妹苏鹤延,更是无比疼惜。他双手掐着妹妹的咯吱窝,轻轻掂了掂,便估算出了妹妹的体重,居然才堪堪四十斤。阿拾都六岁了,怎的还不如舅舅家才三岁的小表弟壮实?“大哥!快放我下来!”苏鹤延知道自己又瘦又矮,但她已经很努力了呀,身体不争气,她有什么办法。而且,大哥这动作,好似在给猫儿狗儿称体重,她才不要:“还有百岁呢!”她手里牵着百岁,而她被架到半空中,百岁也就在半空中摇啊摇啊摇!苏渊听到妹妹细细的、嫩嫩的小嗓音儿,低垂的视线扫过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的某乌龟,嘴角禁不住的抽了抽。阿拾养什么宠物不好?猫儿矜贵,狗儿活泼,还能撸毛,多好?偏偏养了个乌龟,还整日里像模像样的遛乌龟。乌龟有什么可遛的?那速度,比乌龟都慢,啊呸,百岁就是乌龟。它慢吞吞的模样,比阿拾都慢……等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苏渊赶忙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好了,别闹了!快些用饭!还要去松鹤堂给祖父祖母请安呢!”赵氏含笑看着长子和小女儿笑闹,见阿拾有些恼了,便赶忙出声提醒。“今日还要进宫,切莫耽误了时辰!”苏启附和着妻子,指了指妻子身边的位置,让小女儿坐下。苏渊直接把苏鹤延抱到了赵氏身边,将她放在圆凳上,自己则坐在了父亲身侧。一家人坐好,便正式开饭。苏鹤延胃口小,即便是自己:()表妹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