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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就坚持一辈子。”
话还没落音,他就发觉自己说错了,忙向她道歉。她在痛苦中瞪了他一眼,大吼:“你烦不烦,给我滚出去!”
他唉声叹气,避到门外,暗自落泪,不时从门上的观察孔望一眼受苦受难的妻子。
苏娅没叫没喊,待产室里来来往往全是自己的同事,太失态很没面子,何况人家抢天呼地有丈夫疼爱、抚慰,而她,她只有死死攥紧床单。纤纤的手指尖来回抓抠,直至深陷进去,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十指血痕。接生的田大夫怜爱地说:
“苏娅,最痛的时候叫出来,该叫就叫吧。每个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苏娅并没遵医嘱,只是配合田大夫做一下一下的深呼吸,始终不喊不叫。
黎曼这天半夜来接班时,看见关山海躺在“千里马”里睡觉,还以为苏娅时候未到。到妇产科探问,才知道她已进了待产室。进去一看,见苏娅双眼紧闭,蜡黄的脸上散乱地贴着几缕乱发,带血的双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一动不动直躺着,吓了一跳,以为她出事了,失声呼唤:“苏娅,苏娅。”
苏娅刚刚熬过一场剧烈的阵痛,几乎昏厥,听见黎曼的声音,睁开眼,无力一笑。
黎曼这才放下悬着的心,大骂关山海:“他妈的‘倒霉鬼’,太没人情味。妻子在为你姓关的出生入死,你却在汽车里睡大觉。我去把他揪上来。”
苏娅左右摇摆着头,抓紧黎曼的手:“算了,由他去吧。女人在这种时候,是谁都靠不住的。”女人生产的痛苦,欲死不能,欲活不成。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像羊肉在油锅里迸爆的痛,仿佛一层层的肌肤被撕成了条状;你想拉却总是差那么一点拉不出的难受。尤其是苏娅,她是破了“羊水”后48小时才开始宫缩,这种“干生”,是生产的痛苦中最痛苦的生产。
终于在宫缩了四个多小时后,宫口开全了“二指”,她被噙着泪的黎曼和另一个护士小月抬上了产床。
天蒙蒙亮,感谢上帝,苏娅生下了儿子关东。
黎曼从手术台下来,脱下血淋淋的无菌手套,去叫关山海,却不见车也不见人。原来,关山海在楼下没听见产房里有苏娅的叫喊,料想一时生不下来,就干脆把“千里马”开回家去睡觉了。
太阳露了脸,关山海才得讯来到医院,走进病房第一句:“真的生了吗?”
第二句:“是男孩还是女孩?”
第三句:“长得像谁?”
苏娅对护士小月说:“请让这个人出去!”
话音刚落,苏娅感觉腹部一阵绞痛,继而胸口一阵恶心,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同时又有一股巨大的暖流往下冲。天花板在旋转,黑星星在飞舞。她只依稀听到慌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由远及近。
“快吸氧!”谁的声音?是不是田大夫的?
急救床推进一道门的声音。这个声音,对苏娅来说挺熟悉。
“我快要死了!”又是谁的声音?是我自己的?怎么一点也不像?
苏娅大出血,鲜血犹如开了闸门的洪水!
血库O型血不够。临时到别的医院调取,怕来不及了!苏娅的脸比急救室白得刺眼的墙壁还要惨白,生命有如秋末树枝上最后一片树叶,随时会被风挟持而逝。气若游丝。
苏娅垂危,惊动了整个B医院。是O型血的战友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急救室外面。这时是早上8点钟,每一滴血都那样浓,那样红。
记不清是多少位战友的血像一场甘霖,倾注进苏娅行将枯竭的生命河流。
苏娅以为自己此次必死无疑,却意外地活了过来。苏娅苏醒的那一刻,她突然彻悟:为什么那么多人对生命满怀感激!她必须坚强地活下去,精彩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