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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酷的军训开始了。护训队队长是山东人,泰山一般高大,巡视队列一圈之后,向女学员们介绍了她们的训练教官关山海。
关山海精瘦,使人想起饥荒的1960年,在护训队队长面前,就像一片黑色的羽毛,但底气很足,也学着队长,在队列前有板有眼地巡视,但由于他又不是队长,所以只适可而止地巡视了半圈。糟糕的是,他的普通话咬字不准,常喊出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口令:
“前面一撇(排),向前走一步。”
前面一排并不向前走,气得他七窍生烟。他把比别人窃笑得更明显的黎曼叫出队列,问她为什么不向前走一步。黎曼目不斜视,回答:
“对意义不明的命令,军人有权拒绝执行。”
关山海满脸灰土。
不多久,过中秋节,女兵们很想家,很想家就去军人服务社买来一瓶白酒,均而喝之,感觉很悲壮,却不幸让关山海发现了,立即列队训话:
“刚进军营,就学会凶(酗)酒,像什么话?”
话音未落,苏娅一声尖锐的“报告”,让他愣了一愣,厉声问:“什么事?”
“是酗酒,而不是凶酒。”
“屁话。”他相当严肃地说。
“革命军人,不许口吐脏言。”她更严肃地回答。
关山海又是满脸灰土。
满脸灰土的关山海有意把难对付的女兵们拉到炎炎赤日下操练。头顶上没有一丝树阴,连鸟也懒得飞动,何况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他们表面上对关山海保持一种毫不示弱的派头,骨子里却恨不能人人踹他一脚。
踢正步时,要抬高腿做分解动作,许多女兵像被刈割的麦秆一样,龇牙咧嘴地倒下了。让关山海稍感欣慰的是,队列尾部最矮小的苏娅,却坚持到最后。
训练间隙,原地休息一刻钟。每当这宝贵的一刻钟即将结束时,女兵们为了拖延休息时间,就从不同的角度去吹捧教官。关山海被吹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不好立刻拉下脸向她们发火,就悻悻地踱到一边去,低头数自己的步子,很孤独的样子。女兵们发现,原来关教官并不十分可憎。
这期间,一个叫林玲的女学员兵,因为军校生活与她的希望偏差太大,便想回去继续念高中上大学,军训时有意在出操时左手左脚、右手右脚地走,特滑稽;打枪时,要么双眼紧闭,要么同时圆睁,关山海急了,用胶布贴住她的左眼,使她活脱像一个影视剧里常见的独眼龙,让旁观者笑得不三不四,严重地扰乱了军纪。结果,她如愿以偿,被退回原籍。后来,她竟考上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
军训后期,又出现一个新的训练内容“紧急集合”,且大多在凌晨三四点进行。当急促的军号一响,你要在三分钟内,摸黑把一切行军的物品带齐:席子、备用衣服和解放鞋,军用水壶要灌满,挎包里要放着针线、茶杯、牙刷、指南针之类。
第一次紧急集合,笑话百出:有穿错别人的鞋子的,有将裤子反穿的,有将对襟扣子扣得七上八下的……洋相应有尽有。一窝蜂拥到外面,好不容易列队站好,急速行军开始了,便不时有东西从身上往下掉,或者背包干脆脱落,让人狼狈不堪。甚至,不少人忘记拿皮带,一边跑一边提着松松垮垮的大裤头,一个个像非洲鸵鸟,颠着身体你追我赶。个别女兵情急时居然尿了裤子。
于是,大家普遍地患上一种她们戏称的“紧急集合综合症”,紧张兮兮,神经兮兮。苏娅突发奇想,给战友们提出一个对策,即整夜和衣而坐,等那折磨人的军号一响,即吱溜下床,扛上早已打好的包和枪,夺门而去。事后,一个个相互嘲笑,笑得半天直不了腰。白天上军事知识课时,教室里的哈欠此起彼伏,弄得讲台上的教员满头雾水。
更有趣的是,有时她们如此折腾一夜,却并没有紧急集合令响起,弄得大伙儿心里都很失落,仿佛紧急集合又变成了一件可爱的事情。
说不清酸甜苦辣的新兵连生活就这样结束了,苏娅她们从少不更事的女孩变成了标准的女军人。矮小而有力的教官关山海临走的那天,还来看望了苏娅,说了一些激励上进的话。苏娅也说了一些一定要上进,不辜负他的期望的话。苏娅是少数几个对他存有好感的女兵之一。在一次野外作训时,她不小心从悬崖上摔下,是他在下面及时接住她,滚翻到小河中,又不顾自己的胳膊被乱石划得鲜血淋漓,抱着昏迷的她一路跑回医院。但他的严酷,也让她吃尽了苦头。有一次,她刚要进行匍匐前进训练,却猝不及防来了少女的初潮,忙起身报告关山海说:
“教官,我倒霉了。”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双眼一瞪:“倒什么霉?神经病。你老老实实给我趴下,完成规定动作!”
少女的羞涩使她难以启齿说明真相,当她咬紧牙关爬到终点时,整个人早一塌糊涂。
末了,他说:“你真是个好兵。”
“你,”苏娅笑了那么一笑,以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说,“您也是个好教官。”
其时,她心里同姐妹们一样,也笑骂他是个“倒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