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页)
命运狰狞。爪牙下的众生,劫数重重。有的逃过了,有的没有。
你是否见过黑暗,那种一整块固体一样的、打不动撕不碎的、不知道自己长有眼睛的黑暗。
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还有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觉得自己眼睛没了,在黑暗中大哭大叫,声音全被反射回来,又覆盖在自己身上。她伸手摸自己的眼睛,好像还在,也不痛。
是黑暗。彻彻底底的,固体一样的黑暗。她闻到那种冰凉的潮气,微微发腥,一丝丝侵入皮肉、骨血,冷得她发抖。
她就这样被人关了好久,到底多久,她也说不清,十年都没有那么久过。在固体一样无法反抗的黑暗里,每天有人送一碗饭来。顶上光一照来的时候,刺得眼睛完全睁不开,还没能看清楚那人的模样,就又恢复了黑暗。时间久了,她哭喊至哑,地窖内全是她排泄物的臭味,又冷又潮又臭。
等她被人提出来的时候,外面季节都变了。她还穿着夏天的衣衫,外面已是丝丝秋凉。那是一间破屋子,泥灰墙壁,贴着破旧的年画。大炕对着窗子,堆着被褥。一口大黑灶,像一张吐不出字眼的嘴巴,杵在门口。
太久没有见过光亮,她只觉得周围亮得她睁不开眼睛,充满晃动的人影,在绑她的手和脚。
她想大叫又叫不出来,刚叫出一点点声音,一块发臭的布就塞进了嘴巴。那抹布的气味让她差点呕吐出来。
“再叫把你扔回去!”
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口音异样得她几乎没反应过来。因为挣扎,她又被绑在炕上好多天。她不肯吃,不肯睡。那家人为了困住她,连门窗都改造了。她闻到自己发出野兽一样的臭味,没有洗过澡的、沾着排泄物的、带着地窖潮腥气的臭味。她渐渐看清那家人有一对老,一个儿,一个女。那个女,患唐氏综合征,口齿不清,常流涎水,在家做些粗活儿;那个儿,比她自己的父亲还显得老。
她被喂了一点玉米糊、馒头。困了就像个沙袋一样倒在墙角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有时候是昼,有时候是夜。她时时刻刻觉得冷。她几乎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她能明白过来自己离家有多远了。
尝试逃跑过多少次,就给拖回来打过多少次。
最远的一次,她跑到了山坡上——那是什么地方,一棵树都没有,眼前只有一片黄,黄的天,黄的地,无边无际,人烟都看不到。她根本不知道往何处跑,被狗给追了回来,小腿被咬得血淋淋。那家人操着木棍扑上来,扯开狗,把她扛了回去。
男人夹着一支烟,从背后捂着她的嘴,在她的大腿上“刺刺”地烫了下去。她被捂着,惨叫声听上去更像是某种怪兽的呜咽。那人就这么死死捂着她的嘴,再将被摁灭的黑烟头对准她的眼睛,说:“你再跑,我就把烟头塞你眼里去。”
常年被关进地窖里睡觉,白天放出来,用长的铁链子锁着,叫她坐在原地做些杂事。睡地窖睡得她只感觉缺氧,头晕乏力,浑身难受,只两年就得了风湿,痛得坐立不得。
从秋入冬,夜晚门外的风声呼啸犹如狼嚎。一到晚上,就哭着不想进地窖。两个老的心软了,想着,还不是留着给儿生娃的,就放她不睡地窖。儿说:“她睡炕上是要杀了我们全家的。”于是他们用绳子绑住她双手,铁链子拴着脚,和狗锁在一起,才让她睡上炕。
她白天里表现温顺,就少挨很多打骂,人们的警惕还会放松。一放松,她就跑。好不容易开了锁,取掉链子,逃跑出去,还没多远,浑身关节就痛不可忍,每走一步都像刀子在戳。她还是被捉回来——她跑得过狗,也跑不过人。左亲右邻把她捉到了,都送回给那家人。这个地方赤贫,没有人嫁过来。买媳妇一点儿都不奇怪,娶不到的,都这样。
她不是被买来的第一个。他们本来想买个大人,买不起,买了也怕关不住。买过一个男婴,花尽大半家产,养到一岁,给人找了回去,儿子还被关进监狱,坐了牢。
几年后,这个儿子从牢里放出来,更没有活路,留在老家种地,在贫瘠而荒凉的山旮旯里,种着一个个升上来又跌下去的日头,愚昧的、无尽的日头。全家只想要一个后,合计了半天,还是买一个女童来养,最便宜,要隔得远的、找不回去的。
她像一头牲口那样被圈养着、拴着,吃饭、睡觉、做家务活儿。她已经不知道时间,只知道季节寒了又暑,天气冷了又热。天稍微变一点,浑身骨头就疼。夜里害怕进地窖,怕得想死。
十二岁,月事刚刚来,就被逼着成了亲。那是个大好天,明晃晃的日头高高照——她一生最悲惨的日子之一,竟然是个大好天。
这条沟里来了几户人家吃酒席,一只唢呐一面锣,尖锐而聒噪,听上去像斧子刮锅底。她没吃上饭,坐在洞房里,手脚都被死死拴住。喝得人事不省的男人,喷着烧酒、羊膻和各种说不清的臭味儿,走了进来,抹下了裤子,然后再扒掉她的。
十三岁,她就生了一个女婴,小得只有一只巴掌那么大。生出来见到是个女孩,就没人给她喂食,婴儿两天就死了。
十四岁,她又生了。这次是一个儿子。血淋淋的一坨肉从她的下体给拖出来的时候,她看见那一家人都在笑。他们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所有人都围着那个儿子去了。
于是她找到机会再一次逃跑,成功地逃跑。
跑得昏倒在地上,再也走不动了,浑身打寒战,高烧,下腹痛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她闻到自己下身散发出来的恶臭。躺在地上,四下万籁俱寂,穹庐跟一口大黑锅似的,劈头盖脸死死地扣着她,只有一两颗孤星,像锅底的破洞眼儿。她想,死快一点吧,太难受了。
她醒过来,还是在那家人手里。还是那个破屋,还是那个炕。她的眼泪一下子流得满天满地,说:“我再不跑了,你们不要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