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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个过去时代的人物
常永三曾经是野鸭滩大队的大队长,围湖造田就是他当队长时的主要工作。据秀钟这一辈的人回忆,常永三城府很深,为人阴险诡诈,没有人能捉摸透他心中的念头。他干活雷厉风行,却成天阴沉着一副脸,很少同人聊天。可以说,野鸭滩的人们都怕他三分。壮年时的常永三能挑三百斤的担子,大队的脏活累活抢着干,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吃苦耐劳。但他要求别人也像他一样吃苦耐劳,这就得罪了队上的大部分人,包括秀钟这样的老实人。谁能有他那么强壮的身体和铁一般的意志力啊?就算有,也不会想要全用在干农活上面啊。的确,整个大队只有常永三一个人坚定地执行围湖造田的部署,他的雄心壮志是要造出一万亩良田。野鸭滩的人们一提到这事就私下里吐舌头。
常永三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铁扇”,小儿子叫“铁锤”,都是常永三给他们取的小名。至于这两个小名是什么意思,没人猜得出。因为两个儿子的长相都像他老婆珠,斯斯文文的,说话慢吞吞,细声细气,根本不像与铁这种金属有什么关系。两个儿子在少年时期就走出洞庭湖区到城市里去上寄宿中学了,从此再没回湖区来住。这些邻居有的说是常永三亲自送他们走的,有的说是兄弟俩偷偷从家里出走的,还有的说两名中学生受到一个地下组织的保护,所以能在城里定居。各种说法不一致。常永三在困难年代里“失去”了两个儿子,这件事对他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很不利,常有人背地里骂他“断子绝孙”。但这老常,似乎一点也不为这事焦虑。他毫不关心自己的形象,就像没有任何事发生一样,照样拼命干活,照样呵斥那些不像他那般拼命干活的人,也照样得罪着大部分人。有人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常扒皮”,那人瞪圆了眼珠说:“他不将我们扒下一层皮来是不会罢休的。我看我们最好是能跑则跑。”可是跑到哪里去?大家都认为离开了母亲湖是活不下去的,“连想都不用想”。
日子就这样挨,虽然恨常永三,虽然咬紧牙关干重活脏活,吃简单的饭菜,却并没有一个人敢于逃离洞庭湖区。某个青年睡到半夜,突然跑到屋外的禾场上大吼:“常永三,我要杀了你!”据说当时有好几个人都听见了,可是第二天出工时,人们并未见到常永三和那青年两人有任何异样。大家也知道,常永三是从来不记仇的。秀钟当年也受过常永三的呵斥,而且常永三居然就毫不讲理地扣了他的工分,可以想见他当年的愤慨和屈辱。秀钟还记得那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常永三抡着一根扁担在田埂上追他,他被杂草绊倒在地,常永三用扁担击打他的腿,他跳起来想夺那根扁担,总夺不到……
野鸭滩大队是一个很大的村子,有一千五六百个村民。虽然人多,但并没有谁起来反抗常永三的暴政。也许是因为这里的人都很单纯,大部分人都认为常永三的暴政有存在的理由。“人都是懒惰的,没有一个强硬的首领更容易灭亡。”他们这样说。在一些人看来,常永三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他这种人夜里必定睡得安稳。但事情并非如此。他几乎夜夜失眠。有不少人看见过他半夜坐在田埂上抽旱烟。而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一个人独自在田里忙碌了。因为队长在田里,大家便只好去田里了。他这种做派让村民们又气又恨,可不知为什么,人们在干完劳动强度很大的农活之后,都隐隐地有种安心的感觉。他们在心里叹道:“常永三啊常永三,你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我们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一定要服从你这个不讲人情的暴君?”没有人能回答他们心中的疑问。而常永三,虽然失眠,虽然因失眠而脸色苍白,但干起农活来还是“像一头豹子一样凶猛”——这是村里小学的校长说的。
“常叔,我今天想请假,我要生病了。”吴四在老常面前低着头说。
“哼。”老常冷笑一声,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我再搞一阵吧,暂时不请假。”吴四慌慌张张地走开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老常冲着吴四的背影大声说。
吴四隐没在插秧的人群中。他对旁边的玉嫂说:
“队长把我的魂都吓掉了……你觉得这个人是野鸭滩的原住民吗?”
“怎么不是?”玉嫂说,“我看他是我们野鸭滩人的魂!”
“魂?可怕……可怕啊……”
“你这种渣滓男人,活该!”玉嫂偷笑,一时忘了腰酸背痛。
两人一齐将迷惑而又有几分尊敬的目光射向常永三。常永三正在将捆好的秧苗抛向田里,在这两个人眼里,常永三成了一个巨人,他干农活可以根本不用眼睛看,不论什么活都干得超级漂亮。玉嫂轻声说:“你看他是不是我们的魂?”吴四连连点头。
吴四没能请病假,强撑着干了一天活,虽然中途也偷了点懒。
他傍晚回到家,和老婆一块喝新鲜鱼汤,感冒立刻就好了。那天夜里,他睡得特别香,梦里到处都是黄灿灿的稻谷,老常笑盈盈地在那些稻谷中向他招手。他奋力喊出了声:“常叔!常——叔……”他的声音一发出来,常永三就不见了。
“原来干活还可以治病。”吴四早上起来对老婆说。
“你这种人就得每天干活。”老婆横了他一眼,“不然你干什么?去做贼吗?”
从吴四的例子就可以看出管理这么大一个村子有多难,这就难怪常永三夜里睡不着。他想象自己是一名狱卒,一个人管理着一千五六百个暴徒。即使是像外来户秀钟这样的老实人,说不定哪一天就从后面给他一锄头,挖烂他的脑袋。人们说常永三不轻易露笑脸,大部分人从未见他笑过,连微笑都没见过。在这样紧张的环境里,他怎么笑得起来?他从心底认定自己的工作就是压榨这一千五六百人,连小孩都不放过,直到有一天造出万亩良田来。到那一天,野鸭滩的人们就会感激他了,不过他并不需要这种感激,他生来便是干活的料,在农活方面他无师自通,谁也比不上他,也不知是不是由于这一点人们才不造他的反。如玉嫂说的,他正是野鸭滩的原住民,他家三代都是本地人,他父亲是渔民,他少年时代也曾出湖捕鱼,后来响应政府的号召他才成了农耕户。他对种田有种稀有的狂热,平日里无论多么辛苦,他只要站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里,就会遐想联翩,有种帝王似的满足感。他爹爹称他的这种癖好为“走火入魔”。老两口在湖里漂**了一辈子,后来入土为安了。常永三却认为入土为安只是假象,自己的父母一定是钻到湖里去了。村里常有这样的事,明明某人死后下葬了,盗墓的挖开坟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野鸭滩虽穷,盗墓的事件却很多,不知那些贼是要到坟墓里找什么东西,也许只是好奇?常永三父母的墓并没有被盗,但常永三无端地老觉得父母不在那坟墓中,而在湖里。父母死后的最初几年,常永三总对妻子珠说,他看见爹爹在湖里驾船,身板硬朗,十分洒脱。他还感叹:“渔民的生活就是比农民自由啊!我管理着这一千五六百人,觉得自己生不如死。”这时珠就说:“你还是可以去做渔民的嘛。”他听了这话吓一跳,大声反驳:“那怎么行?那是不可能的,我还是只能做农民。”“好,好,做农民吧,生不如死也要做。”
实际上,常永三的管理能力是很强的,他并不需要花很大力气搞管理。他的心思多半放在一些久远的、缥缈的事上面。比如他的关于万亩良田的计划,那只是他五岁时的一个梦想。那时野鸭滩还没有人种田,有一天,他小姨来了,小姨带他去很远的地方做客。当时是收割季节,五岁的他在金灿灿的稻田里迷失了方向,晕晕乎乎地转来转去,转了一整天……那一天小姨吓坏了,找到他之后抱住他哇哇大哭。后来好多年里,常永三总在父母跟前叨念着要去小姨家,并因此受到父母的呵斥。时间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对于小姨家稻田的渴望渐渐地就扩展成了关于万亩良田的想象。刚成家时,珠问他这辈子最想干什么,他说当农民。当时珠不住地点头,说:“你这种男人很可靠。”他听了珠的评价差点笑出声来,还在心里纳闷:为什么当农民就很可靠?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渐渐领悟了珠的话。也许他是在珠的**之下成了今天这个严肃阴沉的家伙?至于珠,这个当年看起来有几分天真的姑娘其实满肚子老谋深算……那么到如今,他在夜半时分想些什么呢?真的是在思考如何治理他这个大队的村民吗?然而并不是。治理大队的村民对他来说其实还是比较容易的,凭本能就可以对付。他之所以失眠,是在想象多年后的野鸭滩的模样。是这件玄虚的事使他失眠。因为他并不擅长这种虚幻的想象,可又怎么也忍不住要去极力想象,于是失眠了。
有一天,常永三对妻子珠说:
“我夜里起来查看鸡窝的门,一起身,那些鸡叫了起来。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住在万亩良田的中心,是住在一株被雷劈死的大树的树洞里。”
“可能两处地方是一处,也可能它们之间有暗道相通吧。老公啊,你可千万不能松劲。只有不松劲,你爹妈在湖里才会安心。”
“我其实不怎么考虑他们。你想,如果我把洞庭湖全部改造成了良田,他们到哪里去?虽然我想啊想的,直到失眠也想不出那种景象……”
他俩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两人同时眼里有了泪。多少年都已经过去了啊。常永三感到,有珠在家中,日子就有指望,珠是最有主见的那种女人。
“我从篱笆边过,季妈在浇菜,她停下来望着我,眼露凶光。”珠笑着说。
“那当然是因为我。季妈出工时很善于耍滑头,自作聪明……”
常永三口里说着邻居,思想又飘到了遥远的未来。他的双手微微发抖,眼里射出奇异的目光。珠看见他这个样子,赶紧悄悄溜走了。
到了吃晚饭时,两人都默不作声。
他们刚一吃完就有个人来敲门进屋了。这个人不是本村人,是珠娘家的远房亲戚,以前珠从未同他来往过。珠看见老常在接待这个人,她就走开到厨房里去了。
这名男子有个小名叫“三角梅”,大家都这样叫他,都忘了他的大名。
“您喝喝这米酒看。您是坐车来的吗?”常永三问他。
“我晕车,我是走来的,走了两天两夜。老兄,我是来看您如何造田的。”三角梅说,说着就喝了一大口米酒,惬意地咂巴着嘴。“他们说古时候这湖底是一个县,您率领大家围湖造田,是要复古吗?”
“种稻谷有什么好看的?现在不是筑堤的季节。”常永三有点厌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