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第2页)
这一天,正好是三月三,春雨蒙蒙,杨花似雪。苗得贵老汉叽哩咕噜,十分不满。在他看来,单头日子不吉利,说不定会带出什么不幸来。苗青娘虽然哭红了眼睛,但还是说,城里人不兴老一套,什么单头、双头的。是喽,在娘眼里,宝贝闺女总算糠囤掉到米囤里,管它什么日子哩。
苗青走了,那条紫红尼龙纱巾消失在小河对岸的柳丛中时,苗家湾的几个妹子辛酸地哭了,肩头挑着粪担,脚下穿着千层底的纳帮鞋,她们还要去割草、种田,天天如此,如此天天。
不管怎么说,苗青总算进城了。这是一座不大的小县城,两山夹一水,城卧山水中。城关镇粮站就在城西最边缘的小山坡上;婆姐的家住在站里,三间两厨,不算宽敞,也不太拥挤,屋里面满满腾腾,水泥地板,光滑平坦,扫帚是用破布条绑成的,婆姐管叫“拖把”,多新鲜,农村人不用这玩意儿。厨房里堆满了杂物,一个大铁炉子正在滋滋作响,苗青心里直打鼓:“我的娘,这一个小圆锅,咋做够十来口人吃!”两间厨房遮开一个套间,“未来”的他就住在这小套间里。
苗得贵原本的意思,就这么一个闺女、千顷地一颗苗,摔锅卖铁也得做几件嫁妆,可是婆姐说来不及啦,县里正委托粮食局统计县内商品粮户口,早去了早安排,再说,城里人结婚都是男方做家具,用不着女方操心。苗青娘也说,嫁给城里人就得依城里的规矩,种不上庄稼一季子,安不上户口可是一辈子。就这样,二十大几的苗青两手空空地跟表姐来到了婆家。表姐不肯在这儿吃饭,就回家忙乎去了。直到中午,苗青才瞅见了他,中等个子,白脸皮是真的,手脚勤快也不假,一中午锅上锅下都是他,只是不肯说话,见了苗青,头点点,哼一声算是招呼。
午饭后,婆姐全家都走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他”也起身要走,婆姐瞪了他一眼转身对苗青笑了笑说:“下午不用出去了,你们在家聊吧!”
苗青的心里直打鼓,城里是咋个谈恋爱呢?在苗家湾的时候,姑娘们下田时互相打趣,模仿着电影里的大姑娘小伙子,你追我跑地咬耳朵,搔胳肢窝。可是现在假戏真做,苗青还真的不知所措了呢!
时间过得真慢哟,日头像钉在西南,婆姐家还没有一个人回来。他坐在小厨房的套间里,只顾钉小木板凳,硬是把苗青晾在一旁了。苗青的手心都汗透了。她想做点什么事,可啥也插不上手。她听婆姐喊他“赵明”,她想喊他一声,像在苗家湾的野地里扮演的那样,悄悄地,可她不敢,她怕赵明讥笑乡里人自作多情。唉,要是农家小伙早就该乐疯了,可现在……莫非是人家看不上自己?表姐说赵明读过初中哩!她觉得有些孤独。煤球炉里的煤烟味直冲鼻子,她感到鼻腔里痒痒的,酸酸的。虽然屋外已是春意盎然,可屋里的水泥地板还是凉飕飕的。她整了整单薄的素花夹袄,站了起来,她感到一丝寒意,那有节奏的“梆梆”的敲击木块的声音,不时地从屋里传出来,她禁不住想起了苗家湾,想起了小茅屋,想起了小院中的桃花李花,想起了年老的父亲,慈祥的妈妈,她伏在淡黄色的门框上,伤心地流着泪,不大一会儿,就嘤嘤地哭出声了。
婆姐下班回来了,亲热地拉了拉苗青那冰凉的手,快活地眨着眼睛说,“手续全都给你们办好了,我请了一天假,明天带你们去选衣服、逛大街,赵明,你也别忙了,摆好饭桌,一会儿你姐夫有客人来,我还得再烧几个菜。”
婆姐嘴快,手也快,一会儿,锅热油响菜香,一盘盘,五颜六色。客人都到了,婆姐叫苗青端菜,苗青没见到过这种阵势,心里好紧张,可耐不住婆姐软磨,“他舅母,这可都是为你好哩,客人都不是一般的人,将来安排要靠他们哩!”苗青知道“安排”二字的份量,有什么办法,为了甩掉那个“穷”字,为了当一个正式的城里人,苗青上菜、倒酒,忙乎了一晚上。
春夜,本来是人最困乏的时刻,“春眠不觉晓”么,可苗青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的脚那头蜷曲着和衣而卧的赵明,钢丝**似乎散发着一股男人的气息,“我真的是城里人了吗?”她不禁自责自问,可,又有什么怀疑的呢?晚上的喜酒摆过了,赵明的住房也调到正屋的东间里,身下的钢丝床边血红血红的,大衣橱,写字台,站的,立的,油漆得铮光闪亮。婆姐说了,都是赵明的,户口,工作,婆姐也说过了,用不着苗青犯愁,这个二十五岁的农家姑娘想着这些,渐渐地坦然了,昏昏然睡意袭人,她竟大胆地伸了伸腿,不久就进入了朦胧之中。
第二天,苗青起了个大早。娘交待过,新媳妇不许睡懒觉。特别又是进城第一个早晨,她怎能睡得着呢?洗脸刷牙,烧水做饭,可她不会捅炉子,赵明过来了,受了一宿罪,好生不舒服,他伸臂,跺脚,打哈欠,接着就动手做饭。这一切,他都很熟悉,三下五除二,一会儿摆弄得停停当当。难怪婆姐夸他手脚勤快呢?苗青不禁打心眼里喜欢上了他,虽是城里人,可没有大男子的派头,这岂不是自己的福分哟!
吃过早饭,苗青和婆姐一道上街,赵明背着包跟在后面。宽阔平坦的马路上,汽车、人流川流不息,五光十色的商店里闹闹嚷嚷,农家姑娘赶大集也没见过这阵势,苗青简直觉得眼睛不够用了,嗬!到底是城里新鲜,昨天的闷烦一扫而光。
热心的婆姐每过一个商店,都要寻问苗青要买哪样,她拿出小本叫苗青挑好的记,爱穿什么买什么,这店买不到那店买。望着那琳琅满目的商品,苗青想起了苗得贵老汉的吩咐:到了人家不要见啥要啥,别让人家奚落咱井里蛤蟆没见过天。婆姐问一声,苗青摇摇头,又问一遍,还是摇头,婆姐急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这些料子都可以,可以说是县城最贵的了。”
“咱自己什么样的都有。”苗青轻轻地回答说。
的确,这些年苗家湾虽穷,可苗得贵老汉总是咬着牙满足女儿的要求,老两口勒着裤带充硬汉。人穷气粗志不短!苗青这话是志气话又是客套话,婆姐却乐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包,跑了半天还是鼓鼓的哩!
她们最后来到了一个小店,这儿悬挂着各种样式的夏装。婆姐说,夏衣就到夏天才买,那时货源充足,有拣头。苗青却站在柜台前不肯离去,她那双期待的眼睛,紧紧地盯上了那件茄紫色的素花连衣裙,她轻声地向营业员打听价钱,婆姐两眼瞪得铃铛大,“我的天,你问那干什么?”
“穿呗。”苗青歪着头,脸色绯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给谁穿,咱家两个大女儿都有。”婆姐忙不迭地连声解释说。
苗青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刺激。穿连衣裙的事,婆姐连朝自己身上想都没有想一下。乡里人哟,农家女,虽然进了城,还是没有人家肩膀高。嗯,不买,就不买吧,等自己工作安排好了,拿自己的薪水去买,那时婆姐也管不着啦。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心灵手巧的苗青学会了烧炉子,做饭,做菜,至于洗涮、缝补都是老熟套了。多么想回一趟娘家啊,可苗青不好意思,她还没报上户口,更没有安排工作,她怎么向村里的姐妹们交待呢?她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她还能说,我每天上班就是涮锅涮碗。她只好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有一天报上户口,拿上工作证。最好是在七月天回去,穿上那件茄紫色的素花连衣裙,飘回苗家湾去,就像小时候娘用大红纸剪的“天女散花”那样!苗青在等待中编织着梦幻般的生活花环。
赵明上班去了,苗青成了全权管家,四点钟引炉子,六点半开饭,整十口人,就像个小食堂,倒霉的煤炉不是乡里的火灶,一抱柴禾烘烘一会儿就好。这煤炉需用一把蒲扇,扑嗒半天,才能窜出几条火苗。只要晚开饭一分钟,上学的孩子大吵大叫,婆姐也会投来责备的目光。唯一疼惜苗青的就是赵明了,他走过来三捅两捅就好了。可这样的机会不多,他还有他的事,下班回来,就忙着帮姐姐搞副业,剥花生,剥蒜头,每包几元钱的手工费,站里家家都干,有人手的家庭都摸到了上千元。婆姐是个精打细算的人,能甘落后吗?
见天就是一大盆衣服,城里人不像乡里,衣服脏了,拿到清悠悠的小溪里,蹲在老柳树下的小石板上,左一棒槌,右一棒槌,一会儿就好,城里人必须在搓板上狠命地搓,再用热水烫,然后才跑到很远的河里去冲洗,苗青的手都泡白了,可有什么办法呢!
无休止的浇饭,洗衣。苗青这才觉得,城里人并不是平等的呀!这阵,她更加想念苗家湾了。
她来城里没几天,苗得贵来过一趟,农村人习惯,闺女出嫁,三天瞧,六天接,他告诉女儿,乡里包产到户了,村里人种责任田的劲头可大哩,女儿走了,家里只有两个老人的地,眼下清闲。让苗青回去过几天。婆姐却说:“算了,城里人不比乡里人,按时上下班,要工作就不能要自由。”老汉想想也对,就打消了接女儿的念头。苗青也告诉父亲,等安排好工作,她自己会回去的。可是这一等啊,等落了桃杏花,等黄了小麦田,工作,户口却仍然像那夏夜晴空里远方的星,高远得可望而不可及呵!该咋办呢?前天,苗得贵老汉又捎信来,叫女儿请假回去一趟,小麦快收割了,是一个罕见的金灿灿的丰收年,要女儿去家帮老两口把小麦收掉。苗青的心里直酸,父母都已年过半百,割庄稼可不是好活儿,一天下来腰酸腿疼胳膊硬,这次说什么也得回去帮几天忙。在苗家湾的时候,苗青是一把好刀手,百十户人家很少有人比得过她,包工割麦,苗青一个抵过别人两个半的工分。她给赵明说了自己的意见,赵明半天不响。她只好去问婆姐,婆姐犯愁地说:“那怎么行呢?这几天站里清仓,收新粮,忙得昏头转向,你怎么能走掉?”
“站里忙,反正我也插不上手,我收完麦就回来。”
“瞧你说的,插不上手,这洗衣,做饭扔给谁,你是我家的人,不能老想着你爹妈,你爹妈能管你一辈子,猪蹄子煮一百滚还朝里弯呢!你怎能净胳膊肘朝外扭!”
苗青不敢多嘴了,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在她略显憔悴的面颊上滚动。她默默地走到灶间去收拾盆盆罐罐。端人家的碗,受人家的管,谁叫她当初吞下这颗裹着甜皮的酸果儿的!她不知道该恨表姐还是恨自己。她想找赵明诉诉心中的冤屈,可赵明剥完每天规定的一盆蒜头后早就上班去了。
粮站里的大仓越堆越高。夏季征粮也接近了尾声。苗青虽然锅上忙到锅下,但她一直惦记着父母那几亩小麦,父亲那一大把岁数的人了,该怎么办哪!她甚至在梦中梦见大雨湿透晒场,老人哭天喊地,她的心在颤抖,她对不起老人,老人家辛辛苦苦养活自己,可没管一点用。分田了,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自己一身力没处使,天天奏着锅碗瓢勺交响曲。真是熬死人哪!
使力气的时候终于来了。婆姐让苗青去缝包,灌包重一点,缝包却很惬意。苗青飞针走线,干了四天,听赵明说,或许能分二十元钱呢!苗青心中一动,又想起了那件茄紫色的素花连衣裙,七月份回娘家,不迟!苗青哟苗青,又开始编织她那彩色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