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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苗和他的妻子(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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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羡慕老苗哇!不是眼馋他的知识,更不是嫉妒他的地位,而是羡慕他在几乎“母系化”了的今天,竟没有患上“妻管严”症。

如今,老苗的“校长”下文了,老苗走完了老师——主任的阶梯,正式任大河中学校长。这是一段多么曲折的路,这路上留下了老苗奋斗的足迹,跋涉的艰辛,但这足迹里有秀英的汗,这艰辛里有秀英的泪。

真不愧是一对患难与共的夫妻!

正值中年,才华横溢,精力充沛,有职有权,本是苗育才发光发热、施展雄才大略的好时机,可老苗最近又碰上了新问题。

有一句战争俗语叫做“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而今老苗遇到的最棘手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家庭问题了。

老苗的大儿子正值高中毕业,二儿子读初三,三、四、五读小学,孩子们的问题大不了一顿说教,这家庭问题的主角,当然是秀英了。

两年的临时负责锻炼了老苗的全盘工作能力,他对于一切都能运用自如了。教学工作,没问题,他培养了一位精明能干的教导主任,他需要的就是听汇报,检查工作,后勤工作放宽心,局里新调来一位复员军人,拿得起,放得下,食堂修建,福利……样样叫人放心,现在摆在老苗面前的就是和社会上的接触,以及职工的思想教育工作。

后勤主任造了表;修房子、买床、修井台,买大蒸笼,共计1万8千元,钱、钱、钱、最使老苗头疼的字眼,对于事业单位来说,这钱可真难啊!眼下生财之道,四通八达、可学校仍是花一个“乞讨”,花两个“讨乞”,有什么办法。向局里申请,县局也是难,要钱的太多,滴水不解众渴,好在有了新的经验,“三结合建校”,于是老苗有事干了,公社一头,区委一趟、向来不抽烟的老苗如今口袋里也装上了“渡江”、“百寿”之类。唉,政界、难哪、最难的是开头的寒喧,还能空口说白话吗?人常说,知识分子清高孤傲、可老苗为建校的几个钱不知点了多少头,佯装了多少笑脸,问题总算解决了一部分,因此,老苗觉得“书呆子”不行,“书呆子”只能教书,混社会却是个门外汉。有人说:如今提干是“能力很重要,文凭少不掉,二者都具备,只能做参考,关键要看后台牢不牢”,可秀英不相信这种说法,她常说,老苗没有一点靠山,可是县里却提拔他当了校长,(完全中学校长和区委书记平级哩)这还不是看中了他有能耐,只要是金子,总有发光的时候。

最近秀英不知怎么时常闹起情绪来了。她虽然还是照常上班,下班,照常洗衣做饭,可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深夜里搓衣声时常夹杂着叹息声,咳嗽声,孩子们睡熟了,办公桌上空****的,再也看不到丈夫伏案疾书,挑灯攻读的模样了。秀英的心底不免产生了一丝惆怅,她知道,丈夫此时或许正在区委大院和那些财神爷打哈哈哩,有什么办法呢!丈夫不止一次地开导她,这是工作的需要!

中午下班回来,她匆匆烧好饭,孩子们吃过上学了,还不见丈夫的影子,只好将饭扣在锅里。晚上下班回来,饭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在老地方。隔壁的老师告诉她,校长今天有三个会议,计划生育会,大河镇路面修铺会议,还有选民登记会议。秀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心里发火,破天荒地咒骂自己的男人成了“华威先生”。

还有更使秀英生气一事哩!商店里的同事张二毛告诉秀英,老苗已多次从店里买过“渡江”香烟。老苗以前可是烟酒不沾的呀!没有比这对秀英的刺激更大的了。男人当了校长,要考虑许多问题,抽抽烟、提提神,这也无可非议,(老苗蹲牛棚的时候,秀英不也亲自给他送过“东海”“春秋”吗!)可是,千不该,万不该瞒着自己的妻子,回来家还装模作样不抽烟,掩人耳目。

令人恼火的事还多呢!越是有人怀疑老苗拍马屁当上了校长,可秀英就真地看见老苗在区委大院里向那些头头们点头哈腰,犯得着吗?当年是平头教师,挨批挨斗都没软过,如今当校长了,反而到处求人,到处陪笑。倔强的秀英怎能不哭呢!她扑在吱呀作响的双人**哭了个痛快,她甚至留恋起那受人白眼的日子,那一个个繁忙的夜晚,钢笔的沙沙声,洗衣的嚓嚓声,多么和谐的家庭小夜曲,可如今,办公桌上,书架上却落满了灰尘,他混“社会”去了,他不需要自己了……男人总是粗心的,可老苗毕竟是个知识分子,他粗中有细、繁忙的社会工作,学校事务夺走了他的所有精力,但他还是隐隐约约地感到女人有些反常。虽然她还是照常上班,下班,洗衣,做饭。

他不理解女人为什么变得娇气了,每天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连“例假”也要哼哼几天,难怪社会上人常说,“男人当官,女人升天”,可自己是个实干家,是要干一番事业的,能像那些浅薄人一样,整天围着女人转吗?

他觉得女人变得小气了,每月工资数来数去,他花一分钱都要报账,讲清楚,这可是连最艰苦的时候也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真是女人毕竟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他越来越感到女人“挂脸”了,那天,他在区里为学校那些家在农村的职工要化肥票,女人脸挂寒霜,拖他回家,说是小儿子病了。这些事在以前根本用不着他操心的。可现在妻子不但托他过问,而且还当众抢白他,唉,简直扫尽了他做男人的尊严。他气得真想打她一顿,可他却舍不得,因为她给予他的太多了。

老苗的心情很乱,他觉得艰难时期的患难与共很容易做到,可环境一好起来,人们就会变,再要付出牺牲就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老苗毕竟是一个男子汉,男子汉大丈夫,肚子里面能撑船,他不会拘泥于家庭的小圈子里。他要在五花八门的工作中寻求欢乐。

的确,学校工作是顺心的,教学秩序是正常的,只是时时会有人闹些小情绪,家属之间,同志之间也时常有点小矛盾。所有这些不是书本上的知识所能解决了的,这是人学,必须掌握人才能解决问题。老苗自然也懂得了这些,他找各科老师开座谈会,他找家属谈心,他找学生谈心,他也有疲乏的时候。以前他刻苦攻读疲乏了,秀英会给他端来浓茶,顿时心清眼亮,要不然,歪头闭眼听听身旁那有节奏的洗衣声,疲乏就会消散了,可如今他从事的这门学问不是秀英能帮得上忙的了。那么他自有他的解闷法,他走到那些单身汉宿舍里,四人一围,“丁”“K”一场酣战,通宵达旦,老苗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不久牌技便颇负盛名了。老苗和小伙子们打得火热,青年教师们都觉得校长深入生活,平易近人。虽然有些“书呆子”攻击校长不务正业,但大多数人对校长的吩咐却是附首贴耳。老苗觉得,自己这一举动不算过头,既解除疲劳,又联系群众,一举两得。

冬天到了,天气日渐冷了,秀英的病也越发重了。丈夫时常晚间不回来,饥一顿,饱一顿,丈夫日渐瘦了,常常是秀英满家去寻找老苗归来吃饭。老苗在屋里休息时碰到外人来找,秀英总是板着面孔说不在家,一时间闲话多了,“校长娘子摆起架子了!”“情愿看驴屁股,不看校长娘子的脸!”秀英当年的好名声全没有了,也没有谁再羡慕老苗了,“气管炎”(妻管严)流行的今天,他也没有逃脱感染!

可不是吗,老苗近来还真得有些怵秀英了。对待女人怎么办,又不能整天抡拳头,她不给你面子,你真得掉价,丢场,他只得提防着妻子。他如果正在谁家打哈哈,只要一听说秀英来了,于是抬脚就走。他正在打牌,只要听儿子说妈下班了,马上就和牌友们谈起工作来了。他甚至也做起了烧饭,做菜,洗衣的家务来了。有什么办法,秀英的理由是不愿做无价值的牺牲。这个倔女人说到就能做到的,她一不高兴就扔下家搬到店里去住几天,弄得老苗又是锅上,又是锅下,又是孩子,又是大人,狼狈不堪。这时老苗才感到,一个能干的妻子对于男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特别是想干一番事业的男人。

近两天秀英又搬到店里去了,理由是轮流看店摊到了她。老苗洗涮完毕,安顿好孩子,心里也感到一丝惆怅,做什么好呢!校长虽然是一校之长,可是会干的却比教导主任轻多了,各项工作由下面专人负责,只要督促一声,检查一遍,更何况现在不任课了,也不拴得那么死。老苗沿着各教室走了一圈,学生们正在自习,老苗走进高中班教室,毕业班里的学生学习真是用功,有几个学生为了一个什么问题争得面红耳赤,见校长走来了,于是一个学生站起来把争议向老苗说了一遍。这个问题老苗本来是很熟悉的,可眼下却一下子模糊起来,老苗似乎觉得有些尴尬了,可马上又自如了,校长是抓全面工作的,细小问题哪能面面俱到,他于是很自然地告诉那个学生说,要自己动脑子吗,不能光靠老师,自己动脑子,才能记得熟悉。

老苗离开了教学区,他真怕再找麻烦。他来到了生活区,后勤处的电灯还在亮着,他听到那里传出的嘻笑声。“得分”、“扣底”的喊叫声钻进他的耳朵,他的心里痒痒的,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双脚。

几个工人正摔扑克,摔得起劲,发觉了校长。大家先是一愣,接着也就自然了,这是工人们的休息时间,开开心有什么呢!大家都知道校长有扑克瘾,也都知道校长有“气管炎”。一个和老苗当年一同患难的中年工人说,“老苗,学生怕老师,老师怕校长,你说校长怕什么呢!”老苗笑了笑说,“不做错事,天不怕,地不怕!”“嘿!我说呀,校长怕老婆!”那个工人说完,放声大笑了。

这真比打一巴掌在脸上还要难过。就在老苗当平头教师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的局面,老苗不由地恨起了秀英,也怪那个工人说话太刻薄。

“哪有的事呢,穷扯!”老苗坦然地坐在牌桌上了。但他心里还是敲起了小鼓,“秀英看店去了,就这一次,就这最后一次了!”

秀英在店里一夜也没睡好,她想,小儿子会蹬掉被子,她想老苗会把臭袜子塞在枕头底下,一夜腰疼得她在**辗转反侧,天不亮,她就爬起来跑回学校,一进家门,果然两个孩子蹬掉了被子,炉子里的火早已灭了,而老苗的被子还端端正正的叠在**……

她终于在生活区后勤处看见了自己那位蓬头垢面的男人,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夺下老苗手中的扑克撕个粉碎!紧接着就放声大哭着跑了。几个工人十分难堪,那个中年工人向老苗做了个鬼脸……老苗又坐在了自己的书桌前,他望着伏在**恸哭的妻子。他觉得先前那个温柔能干,体贴自己的秀英不复存在了。如今的妻子变成了一个浅薄,泼辣的女人,今后自己该怎么办?

**的秀英悲痛地哭着,好像要流尽了多少年来聚集的泪水。她哭,哭自己的男人。男人变了,再也不是原来的苗育才了。

老苗和妻子,都在埋怨对方变了,可到底是谁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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