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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坐,请坐”,妻对吴能的评说竟使我对他刮目相待,如今的专业户,重点户都是吃香着哩!

“吴老师,我想求你帮个忙。”吴能两只大手像是没地方放似的不停地揉搓挪动着,他那忸怩的神态极不自然,我从心里好笑。

“有什么事,请说吧!只要不违反政策,都可以。”我擦把脸,接过妻递来的茶杯,悠然自得地坐在吱吱作响的竹椅上。

“我想、想请你……”

我有些估摸不透,什么事值得这样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呢?找我能帮上什么忙呢?不错,体改中,我刚配上市教育局人事科长,可我手里还是买不到紧俏物资,他也不需要搞调动,更谈不到想进城,想出口。那么,到底帮个什么样的忙,多大的忙?

“我想请你给更——更个名”。像卸了副重担似的,吴能长长地吐了口气。

“哈,真有你的,想在存折上多立两个户头吧?”妻边擦手,边扭过身来打趣,系着月白围裙的腰肢轻盈摆动。我的心竟有些飘飘欲仙了。

见我神不守舍,吴能又加重语气说了一遍。

“吴老师有学问,见过大世面,我想请吴老师给更个名儿”。

我听懂了,吴能想叫我重新给他取个名,我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一个乡里人,40来岁了还想更个名,我心里有些好奇,不过更个名还不容易吗?不查字典,信手拈来。

“你要什么样的名,是有政治意义的,还是风土人情的,是要洋的,还是要土的?只管挑”我乐呵呵地说。想不到,乡里人也讲究名儿了。我呷了一口浓茶,理了理思绪,准备找一个让吴能满意的字眼。

“吴老师,我也说不清楚,云锦嫂知道,我是大老粗,为我头顶上的名,我受了多少冤枉罪,半辈子没安生过,我想请吴老师给我更一个有志气,又平安、又叫得响的名儿。”

这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你为啥要更这样一个名?”我不解地问。

“说来话长喽!”月光下,吴能的神色有些黯然,他抽出一支“团结”香烟给我,我歉意地说:“早戒了。”他收回去那支烟,放在自己的唇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响动,随着他那宽厚的嘴唇的撮动,火苗一亮一熄,一亮一熄地映出了他那前额上一道道蚯蚓般蠕动的深沟。我心里有些伤感,他比我显老多了,但没有病态,火光中,红里透黑,黑里泛红,健康,明朗,油汪汪的仿佛能浸出血水来。

他哈了一口烟气,那一缕烟,灰蒙蒙的,在打火机的亮光中升腾起来,汇进了蓝幽幽的夜空。

他用有些暗哑的声音慢慢地说出以下的话来:

我的老家是有名的湖坑坑,差不多的村名都有一个湖字,什么张湖,李湖、马湖、牛湖、白湖、黄湖,反正都是湖,我家住钞湖,祖辈都姓钞。我的这个姓太稀罕了,方圆几百里,就这么百十户姓钞的。老一辈人还传说,天底下姓钞的也就这些。村里的人不服这口气,四处奔走续家谱,结果头发落,胡子白也没找到同族的人。刚解放那年,村子里办起了冬学,娘领我去上学。说来我从小就是棵苦葫芦,父亲死得早,娘领我满门讨口吃。娘是钱湖姓钱的闺女,爷姓钞,娘姓钱,家里却揭不开锅,入学了,先生给我取名叫钞发财,那意思,俺明白,还不是叫咱别再苦下去。

来入冬学的,南北村的都有,唯有咱姓钞的是个小门户,一百多个小学生,只有三个姓钞,一放学,孩子们就像出栏的小牲口,乱踢乱蹦,撒欢子耍野。老先生看不见时,就吆喝起来打群架。张、王、李、赵,都是成群结队的,苦了咱三个人,挤在门后头,藏在草堆里,不敢露头。每逢这样的时候,他们就一起扯开嗓门大喊:“百家姓,姓百家,中间夹个稆钞家”。这个“稆”字是骂人的话,咱们那儿称野生野长的叫稆的。三个人都气得直咬牙,可他俩是软蛋,光气不敢吭声。我是牛性子,火一上来吃不住闷亏,就跳出去骂他们是野种。结果是常常被揍得鼻青眼肿。姓钞的门户虽小,可也是人,为啥是稆的呢?我跑回家去问娘,“姓钞的为啥这样少”?娘说:“门户小,人不旺,都穷死了”。我又问娘,‘姓钞的真是稆的吗’?娘拍了我一巴掌说:“别听人家嚼舌头”。娘的话不能使我满意。我是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一天,学校门口来了个卖《百家姓》的,我也买了一本,翻开一看,心里凉了半截,连翻三遍都没找到我这个姓,难怪人家骂我,连书上都没有。我哭着去问老师,教冬学的那个老先生摸着下颔微眯着眼睛说:“你为什么姓这个字呀?嗯——让我想一想,哦,是这么回事:上古的时候,人是没有姓的,后来人延续多了,不好识别,神仙就决定给天底下的人分姓命名,许多人都拿着礼物、猪马牛羊,金银果品去领姓,可是你们的祖先太穷,实在拿不出东西敬供神仙,就只好低着头走在最后,等到他排到跟前的时候,姓都被领光了,他只好静等着神仙赏赐,可等了半天,不见动静。他抬头望了望神仙,神仙大喝一声,少金子!便拂袖而去。后来你的祖先没领到姓就回来了,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少金子,有一个聪明人说,金子少,神仙叫你姓钞哩!从此,大家便都喊他钞氏了,但是这个姓没有被列入册,所以《百家姓》上没有。”老先生这番话说得我好难过哟,我真恨“穷”字为啥会落到我的祖先头上,临到后辈人都抬不起头来。四乡八邻的孩子再喊“百家姓,姓百家,当中夹个稆钞家”时,我也不敢吭气了。后来,我实在忍受不了这口气,就和娘闹着改名换姓,娘拗不过我,只好又去请老先生给我更名,我跟娘姓,叫钱富贵,有钱就会富贵的。为这个名,我不知高兴了多少天。

娘是一个寡妇,在村子里地位最底,树叶子掉下来都怕砸破头皮。村子里远门近门的长辈有事没事都会找上门来教训一顿,在方圆一带的村子中,姓钞的最受气,在姓钞的村子里娘最受气。听说我随了娘的姓,叔伯大爷都找上门来:“发财他爹死了,咱姓钞的还有人哩!凭啥随娘们姓!随娘们姓就到娘们家去住,不准在姓钞的宅基上立门户……”

娘是浸着眼泪泡出来的苦人儿,碰到难为事就哭,哭红了眼睛,哭哑了嗓眼儿。

走就走!我挨打受骂没人管着,改个姓就都上来管了,哪儿水土不养人,一间破茅屋不值钱,有啥恋头?那时我也快成人了,挑着铺盖卷儿,领着娘到钱湖舅父那里落户了。

钱湖,钱湖,名儿好听,没有钱,却装满了苦水,连年天灾人祸,我不但没有富贵,连苦命的老娘也给饿死了!那时,我才知道,一个人想挣口气也是不容易的哩!出来进去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无牵无挂啦。自然灾害一过去,我长成人了,分了责任田,我拼上命干,能吃上饱饭了,我的劲头也大起来,一个人的地不够我干的。我攒了几个钱买了一辆“飞鸽”,跑起了长途贩运,不到两年光景,我这个外流户就在钱湖盖起了三间海青瓦房。富贵,富贵,老祖宗没有摊到的事临到了我的头上,可惜娘苦了一辈子,没有见到这红火的日子。为了这一点,我难过了好几天,特意又买了几串鞭炮在娘坟头上放了半晌,让娘的魂灵也高兴高兴。

人有了钱,腰杆挺得起,旁人也看得起,我被选为生产队长,丰产试验田组长。一个远门舅父家的丫头看上了我,悄悄话不知说过多少,说来不怕你们见笑,咱俩手心都摸过了。正准备结婚,谁知又飞了一场大灾,大运动连老百姓也不放过,我一夜变成了走资派,还是钱湖最大的投机倒把典型,谁叫我钻窟打洞想挣钱的呢?我的瓦房被扒掉了,那是资本主义的堡垒,责任田没收了,那是“三自一包”反动路线。队长组长都撤了,那是黑印把子,造反有理,谁能说个不字吗?几年的汗水,心血,一眨眼又变成了一场梦,梦醒后,两手空空。这些我都不心疼,我还能挣来,心疼的是那个姑娘,我成了牛鬼蛇神,她家力逼她与我一刀两断了。唉!谁叫我是钱富贵的呢?一心想挣钱,复辟资本主义,必须打倒,扫除,我在钱湖蹲不下去了。

到哪儿去呢?我在野地里跑了四天四夜,唉!钱呀,钱,真是个祸根啊!祖先手里没有钱,连个姓也领不到,到我手里有了钱又落得连个安身之处也没有。那时,我真是恨死了钱,有钱没钱都是祸。

我该怎么办呢?再说,我头上顶着钱富贵的大号到哪里还不是挨批斗的料子?

还得更名!我跑回老家去找给我取名的老先生,他早已死了。我又去附近一个学校去找小学老师,老师很为难,叫什么呢?怪费脑筋,那年头,名子反映一个人的阶级觉悟哩!要不,你听他们都给孩子取名“永红”“学林”,“卫国”“前进”。可是我这个姓——我这个姓倒霉!配什么字都不革命,沾上钱还不就是资本主义,就是变天。怎么办?总得有个落脚地点呀!那几年大清查是常有的事,没有户头的可疑人都得喝四只眼的稀饭,有的还得吹梁头灰。急中生智,我忽然想起了外祖母姓吴,我告诉了那个小学老师,老师先说给我更名叫吴产。后来又变卦了,说不行,我是有问题的人,叫吴产怕人家怀疑攻击无产阶级。也给我更名叫吴财,吴财就是吴财吧!我想,也好,无财就是贫农,贫农是最革命的,像我的祖先,祖父,父亲一样。为这个名字,我又心安了几天。

我改姓吴,就投奔这吴湖了,早出工,晚收工,多做活,少讲话,小心做人,可不知为什么大批判又找到了我,说我叫吴财,农民没有财产了,“是攻击新社会,今不如昔”,又派人去扒我的老根,说我是极不老实的小爬虫,批判队不准我再叫吴财,给我更名叫吴虫,我伤心极了,冒雨掏了两天半黄鳝给那个批判队长,后来才给我改名叫吴能。就叫吴能吧!我承认,我没有能耐,应付不了社会。

吴能的声音越发低了,低的只有我能听清楚。烟头上的红点忽明忽暗,亮光里,可以看到吴能那有拐有棱的嘴巴撮成了管状,唇上黑黑密密的一层,竟是短粗的胡须,忽地,那粒红点箭头一般地射出去,像一道流星,划了个弧线后,就悄没声的躺在院旯旮里,再也不动了。

“哗”——妻洗完澡在泼水。细碎的脚步声是妻到堂屋里去翻什么东西。

月亮升高了,不是满月,今天才十三呢!我甚至觉得今晚的月比往常亮些,月朗星稀,八月之夜那既远又近的星星,每颗都清晰在目,粒粒可数。儿时我最爱看的那颗猫屎星(孩子们都是这样叫的)也出来了,泛着晶莹的光,带着天真烂漫的惊讶神情从青石板似的天幕上望着人间大地,晚风一丝一缕地从篱笆,从院门从葡萄架上,从樱桃树缝隙里挤过来。对面的吴能,将头埋在两腿中间,两只手交叉着摆在头上,倔强的短发一撮一撮的冲出紧扣的指缝毛剌剌地竖起来,那瘦长、像是用斧头砍削出的有拐有棱的身影竟然显得有些佝偻,在柔和的月光中,像是一尊精雕细刻的塑像。他一定是在伤心,我想。我本该劝劝他:“比你惨得多哩!武斗,流血,造反,罢官,冤假错案……唉,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永远过去吧!我们不是为了昨天而活着,生活总是应该向前奔的,今天胜昨天,明天一定胜今天,只要寄希望于明天,一切都会好的……”可是这些话只是在我的心里打滚儿,却怎么也吐不出口来。他是个农民,他对时代的灵感度是有限的,他的目光只是几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些没有了,他会愤怒,这些有了,他又会自足。是呵,四十露头的人了,生活将他抛到这种境地,他能不伤感吗?

“吴老师,从我懂事那天到现在,都没个合心吉利的名,我想了好久,这名儿还是要更一下才好?”吴能抬起头,深沉的目光中充满了希冀,缓缓地恳求说。

“真想不到,你的名儿还有这么一串故事!”不知什么时候坐在樱桃树下的妻插嘴了。雨点般的月辉落在她那丰腴的身体上,麦秸编成的草帽辫在她那乳峰耸起的怀中跳着欢快的舞蹈。她那刚刚擦洗过的身上不时地透出一缕缕茉莉花香水味儿。妻是从来不肯这么破费的,这或许是为了我,但又不完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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