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雄才大略登帝位 梦日入怀武帝临世(第2页)
馆陶长公主的所作所为固然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王夫人所利用,成为她的马前卒。她更不会料到自己的女儿也同栗姬一样,是封建专制制度的受害者。假设她能够未卜先知,她的宝贝女儿也不会在若干年后像栗姬一样,在忧愁和愤恨中死去了。
王夫人这个居心险恶的贵妇人,一面利用馆陶长公主向栗姬进攻,一面像一只饥肠辘辘的豹子,不动声色地潜伏在密密的草莽中,积蓄起全部的力量,寻找最佳的时机,准备对茫然无所觉的猎物做最后的扑杀!
这种扑杀并没有明目张胆地进行,王夫人采用了威力更大也更隐蔽的借刀杀人的手段。她派出心腹去唆使大臣们向汉景帝请求立栗姬为皇后。
景帝前元七年(前150)十一月,一个寒风刺骨的日子,汉景帝在未央宫视朝,一位大行(礼官)不厌其烦地向上奏毕所请之事,突然又向景帝建议道:“子以母资,母以子贵。现在太子的母亲没有封号,应当立她为皇后。”汉景帝闻言,马上断定这是出自栗姬的指使,一时间旧恨新怨齐涌心头,怒斥道:“这是该你操心的事情吗?”
汉景帝再也顾不得往日向栗姬立下的鹣蝶情深的海誓山盟,不由分说,废掉了太子刘荣,改封其为临江王,景帝还派出著名的酷吏郅都杀了栗姬母家的亲属。
栗太子刘荣为人仁厚,窦太后始终认为自己的长孙是个忠臣。如果栗姬能够利用太后的信任,并设法重新修饰自己的形象,刘荣的太子地位不会轻易丧失。不料半路上杀出一个稀里糊涂的大行,一下子打破了栗姬的皇后美梦,栗姬从此再也见不到景帝。
这个心地单纯而又十分脆弱的女人,在这场杀机陡起、血光迸现的权力角逐中彻底失败。在强烈的不可抑制的恚恨和绝望中,栗姬很快香消玉殒,死在京师长安的深巷冷宫之内。她的忌日可能不久就被人遗忘了。
景帝中元二年(前148),临江王刘荣因占了一块庙垣余地起建王宫,被召至郅都中尉府对簿受讯。临行前,车轴忽然无缘无故地断裂了。许多父老见此不吉之兆,皆涕泪涟涟,担心“我王可能回不来了”。
果然,刘荣因不堪郅都的刁难凌辱,愤而自杀。刘荣死后被谥为“闵”。《谥法》曰:“使民悲伤曰闵。”也许只是从此处才多少透露出一些当时人对栗姬母子遭遇的真实感情吧。
王夫人的手段耍得太高明了,她凭着三寸之舌轻而易举地害死了栗姬,使她在九泉之下也赴诉无门,可叹栗姬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败于何人之手!
飘忽的梦境不再那样若有若无了,更加清晰、更加明亮了;现实的太阳就要被揽进怀中,只差一步之遥。
跬步之距,也充满了汹涌的暗流。王夫人还有一个强劲对手,这个人的来头非同小可,远非栗姬那么容易宰割,连皇帝都让他三分;王夫人根本没有条件同他正面对垒,决一雌雄,只能听天由命了。母子二人的皇后、太子的美梦堪称为一枕黄粱。
刘武的封国在泰山以南,高阳(约在山东莒县纪家店子)之东,是西汉前期最为富庶的地区之一。在这片广袤膏腴的土地上,赫然错落着四十多座城池,其中多为大县。
梁王从窦太后那里领了数不清的赏赐,在景帝初元年间于封国中大治宫室,修建了一座规模庞大、美轮美奂的园林,据说方圆三百余里名称东苑。
苑内楼台观阙檐开高啄,耸立在奇花异草珍果佳树之中。其间有复道相连,达三十余里。苑中各处点缀着诸多胜景:落援岩丛石嶙峋,险峻神奇;栖龙岫层烟叠翠,舒缓有致;雁池、鹤洲、凫岛,碧波微泛涟漪。山影云影、日光水光映成一片,更添几分清幽、几分静谧。
突然,千乘万骑自天际涌来,刀枪映日,旌旗蔽空,马嘶犬吠,弓响连声。其势若暴风骤雨、山崩海啸,惊得鹤唳长空、鱼翔潜底、蛇蝎避迹,原来,梁王的又一次驰猎开始了。
梁王每次出猎、出巡,都摆出天子才有权力使用的法驾,打着天子赐予的旌旗,千乘万骑,浩浩****。又广泛招揽天下豪杰和巧舌如簧之士、智能杰出之才,齐人羊胜、公孙诡、邹阳之属尽入睢阳投奔梁王。
其中尤以公孙诡奇邪计谋最多,人如其名。初见梁王,即得赐千金,官至中尉,被称为公孙将军。梁王府库金钱多至百万巨,珠玉宝器杂陈于宫殿苑囿,比长安城里的皇宫还要多上几分。野心勃勃的梁王制造了许多兵器,弩弓矛刀达数十万件,隐隐与长安相对。
聪明伶俐的梁王很会讨母亲的欢心,每当听说太后欠安,便无心茶饭,夜不能寐,五内如焚。他常想留居长安,侍奉太后。一方面,可以将此看作是急欲亲近慈颜的表示;另一方面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企图谋夺储君之位。
刘彻三岁的时候(前154),梁王入朝觐见天子,是时景帝尚未立嗣。骨肉至亲举行家宴,不拘君臣之礼,只讲长幼之序,其乐陶陶。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景帝对梁王说:“千秋万岁后,我将帝位传与梁王。”梁王赶紧辞谢,虽然明白景帝此言口不应心,然而内心却欣喜若狂,窦太后亦大喜过望。
中国古代,自禹将酋长职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启,初步奠定了世袭王权和世袭贵族的基础。但是,作为一种强制性的制度,却远未臻完善。夏朝王权继承可能基本上以传子为主,传弟为辅。商代在盘庚迁殷以前实行“兄终弟及”的王位继承制度。
但是即位之弟往往不愿意将王位再传于兄之子,而是要传给自己的儿子,所以十分容易造成政治上的动乱,直到商代后期庚丁在位时才确立了传子制度。
由于以血缘亲疏区别大宗、小宗和嫡庶的宗法制度在殷商后期已经初步形成,得以使西周统治阶级在此基础上最终确立了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为核心内容的预立太子的王位世袭制度。
梁王刘武渴盼在窦太后的支持下,凭借古老的兄终弟及的传统争夺储君之位;不过,时过境迁,一切以时间、地点和条件为转移,传统虽对现实还有些影响,但已经很微弱了,特别是它同汉朝的传子制度相冲突。
当时筵间有一个秩二千石的詹事,是窦太后堂兄之子窦婴。窦婴喜好儒术,关于名分等级之类的说教懂得不少,而皇后、太子家事正在其职掌范围之内,所以当即站起来反驳景帝说:“天下者,高祖皇帝之天下。帝位父子相传乃汉家制度,皇上怎么可以将帝位擅自传给梁王?”本来正在兴头上的窦太后仿佛一下跌入冰窖,内心恨透了这个多嘴多舌的侄子;窦婴也未将詹事之职放在眼里,不久就告病辞职。愤愤不已的窦太后干脆除掉了他的门籍,禁止他前来朝觐,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第二年,汉景帝立宠姬栗姬的长子刘荣为太子,国本已定,绝了梁王的龙飞九五之念。事态的发展常常出人意料,栗太子刘荣被废,储位虚悬,梁王又有了成为储君的机会,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对于梁王来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必须牢牢抓住,否则稍纵即逝,造成终生遗憾。梁王的确具备一些有利的条件,最主要的莫过于窦太后的支持;其次,是他与景帝兄弟而君臣的关系也比较融洽。
太子被废前两月,梁王入朝,景帝特派使节乘舆驷马,迎接梁王入关进宫。此后,梁王出则与景帝同车游猎,入则侍景帝同辇回宫,威宠无比,得意非凡。
梁王带来的侍中、郎、谒者们拿着籍引随意出入天子的殿门,与宫中宦官一样自由往来。可见,汉景帝是十分看重梁王的,何况他还说过“千秋万岁后传梁王”的话。
废掉太子后,爱子心切的窦太后迫不及待地向景帝提出立梁王为储君,王夫人的美梦距离彻底破灭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汉景帝召集大臣商议。曾做过楚相的老臣爱盎本以病免,赋闲家居,得知梁王求为储君之事,便以老迈之身慌慌张张地进宫,向景帝陈述其中利害,反对“兄终弟及”之议,要求法周道立太子。
其他大臣也支持他的意见。景帝遂打消了传位梁王的念头,梁王以及窦太后的筹划成为泡影。后来,恼羞成怒的梁王恶向胆边生,在羊胜、公孙诡的策划下,派人暗杀了爱盎。
景帝派人到梁国搜捕二人,梁王只得迫令二人自杀。景帝由此怨恨梁王,直到梁王到阙下亲伏斧质谢罪,景帝才原谅了他。然而,往昔那种同车、共舆、亲密无间的兄弟情谊却再也见不到了,骨肉至亲的联系恰恰被至亲的骨肉所斩断。
中国封建社会是以封建宗法制为统治基础的社会。在家庭这个社会基本生产单位和生活共同体中,家长握有极大的权力,他支配着家庭的其他成员,造成了后者对前者强烈的人身依附关系。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主就是整个社会这个大家庭的家族长。因此,视天下为私产的争夺皇权的斗争,从其本质上说,正是宗法家长制支配与反支配、统治与反统治之固有矛盾在封建政治上的反映。
千百年来,在高高厚厚的宫墙内外,不知发生过多少次皇帝父子之间、皇子兄弟之间、皇帝皇后之间、母后儿帝之间的争夺国柄的惨剧,完全撕破了父慈子孝、妻顺媳贤、君圣臣忠的伪善面纱;不知有多少天潢贵胄为了实现自己的迷梦,掀起了一阵阵血雨腥风。
一个强劲的对手最终塌了台,现在没有什么力量能够中断梦境向现实的转化过程了。栗太子被废后,王夫人被天子立为皇后。十二天后,年方七岁的刘彻被立为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