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黑白之间一(第1页)
白色。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感受到的是铺天盖地的白色。惨白的天花板,边缘处有些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裂纹。然后是同样苍白的被褥,布料有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浸润过的僵硬质感,摩擦在皮肤上,带着陌生的粗糙。容俊眨了眨眼,干涩的眼球转动,视野缓慢地扫过这个狭小而规整的空间。点滴架立在床边,透明的药液正以恒定的速度,一滴,一滴,坠入细长的软管,汇入他手背的静脉。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复合的气味——消毒水、酒精、某种清淡的清洁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他自己的、酒精代谢后的酸腐气。医院。这个认知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里,激起一片茫然的涟漪。他怎么会在这里?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酒吧昏暗的灯光,威士忌灼烧喉咙的触感,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然后是从高脚凳上失控滑落的失重感……再然后,就是一片漆黑。“小俊?小俊!你可算是醒了?!”一个熟悉却又带着某种刻意焦急的声音刺破了病房的寂静。容俊有些迟缓地转动脖颈,颈椎传来轻微的酸涩感。他看到靠墙的沙发上,两个人影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是他的母亲和父亲。母亲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羊绒套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连头发丝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此刻,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眉头紧蹙,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里盛满了符合“担忧儿子母亲”这一身份的焦虑。她几步就走到床边,伸出手,试探性地想要触碰他的额头,动作却又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确定该不该落下。父亲紧随其后。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挺括的衬衫领子,连袖扣都一丝不苟。他的表情要更复杂一些,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丝被强行从重要事务中拖拽过来的、掩饰得不甚完美的烦躁。他站在母亲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容俊脸上扫过。“你这孩子!”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后怕和责备,“刚下飞机,家都不回,就跑到酒吧去买醉?还把自己喝到胃出血送进医院!你想吓死妈妈是不是?”她的指尖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贴在他的额头上,触感冰凉而光滑。“还好没发烧……”她喃喃自语,又看向他的脸,“小俊?你听到妈妈说话了吗?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容俊的目光有些空洞地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缓缓移到父亲脸上。父亲接收到他的视线,眉头拧得更紧,开口时,声音是惯有的、带着威严的低沉:“刚觉得你在国外历练了两年,总算有点成熟稳重的样子了,知道上进,知道为家里分忧了。结果一回来,就给我整这么一出?胃出血!你知道这有多伤身体吗?传出去像什么话!”质问的语气,失望的眼神。完美符合一个“恨铁不成钢”的严父形象。容俊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胃部隐隐传来钝痛,但都比不上此刻心里那种荒诞的、近乎麻木的感觉。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床边的父母,看着他们一个担忧急切,一个严厉责备,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真是为醉酒住院的独子操碎了心的一对寻常夫妻。演戏。这两个字冰冷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如此自然,如此投入?仿佛昨夜,或者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那些书房中冰冷的对峙、卧室门关上的决绝、餐桌上心照不宣的沉默,都只是一场幻觉。此刻,在医院的白色背景下,他们又迅速披上了“恩爱父母”的戏服,台词、表情、动作,无一不精准到位。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刺痛,然后迅速被一种更庞大的疲惫和虚无感淹没。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碎的失恋,一场自以为是的单恋彻底落幕。他像个傻子一样,在国外拼了两年,以为能换来一个全新的开始,结果连起跑线都没踏上,比赛就已经宣告结束。他喝到不省人事,喝到胃出血,像条濒死的狗一样被拖进医院。而他的父母,在接到消息(或许是医院、或许是酒吧)赶来后,第一反应不是探究儿子为何如此反常,不是关心他心底的伤,而是迅速进入角色,开始表演“合格父母”的戏码。他原本以为,自己看到了苏寒和徐天宇之间那种纯粹的感情,就像黑白世界里陡然闯入的色彩,让他自惭形秽,也让他心生向往。他努力地挣脱过去那种浑浑噩噩、游戏人间的黑白人生,想为自己涂抹上一些真实的颜色。,!可现在呢?色彩刚刚在心底萌发了一点嫩芽,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而他转身退回到的所谓的“家”——这个他出身和归属的地方,依旧是那副精密运转却冰冷空洞的黑白画面。父母是画面里两个演技精湛的主角,而他,从前是懵懂的观众,后来是偶尔入镜的配角,现在……现在他躺在这里,像一个突然故障的道具,打乱了演出的节奏,引来了主角们程式化的“关切”与“责备”。黑白之间。原来他从未真正离开过。母亲见他只是发呆,眼神空洞,不由得更急了,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小俊?你说话呀!别吓妈妈!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她说着就要转身。“……妈。”容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我没事。”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力气。他不想解释,不想倾诉,更不想看到他们继续在他面前表演。他累了。父亲却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上前半步,目光严厉地锁定容俊苍白的脸:“没事?没事你下飞机不回家,跑去喝什么酒?还喝成这个样子!容俊,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考虑后果!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看着容家?你这次回来,本来可以借着项目的成功,好好树立形象,为以后接手家里的事业铺路!结果呢?第一件事就是闹出这种荒唐事!”句句在理,字字铿锵。都是为了他好,为了容家好。容俊甚至能从父亲眼底看到一丝真实的恼火——这恼火或许更多是针对他“不成器”的行为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而非针对他这个人本身。胃部的钝痛似乎加重了些。容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消毒水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的失恋,他的痛苦,他以为天塌地陷般的绝望,在父亲眼里,不过是“荒唐事”,是可能影响家族形象的“不稳重”。他的感受,他的内心世界,从来都不在这个家的考量范围内。这里只衡量利益,只表演体面。“爸,”他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那点空洞渐渐被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取代,他看着父亲,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一些,“我就是……一回国,太高兴了。项目做成了,心里放松,跟几个老朋友聚了聚,不小心……喝多了。”他给出了一个最平庸、最符合“纨绔回头却又一时忘形”逻辑的解释。:()重生之独自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