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聘礼(第1页)
倏忽便是三百年。三百年于神族不过弹指一挥,于修罗族却足以见证一个王者的崛起。玄夜登临修罗王位那日,北荒罕见的落了一场雨。泠疆跪在雨中泪流满面,仰头对着王座上的人高声道:“王!此乃天降祥瑞!是我修罗族历代先王都未曾得见的吉兆啊!”玄夜坐在王座上,听着满殿颂词,神色淡淡的,只在仪式结束后,独自去了镇荒关外三十里处,静静站了半个时辰。一日,天界接到一道正式的呈文。修罗王玄夜,自请与天界联姻。这道呈文送到凌霄殿时正值朝会,云翊当众展开宣读完毕,满殿静了一瞬,随即如同沸水泼入油锅,议论声四起。一位仙官捋着长须出列,沉声道:“陛下,自古修罗一动,魔界必乱,妖族冥界也会跟着蠢蠢欲动,这联姻来得蹊跷,不知是真心示好,还是缓兵之计!”一位天界武将冷笑出声:“修罗族休养生息数百年,如今那位年轻的王坐稳了位置,便开始盘算攀附天界了!”又有人摇头叹道:“未必是攀附,那位王六界大比时求元尊指教的事诸位忘了?怕是从那时起就存了心思!”议论的中心很快从“联姻是真是假”转到了“该让谁去联姻”。有女徒的仙官缄默不语,有女儿的将领垂下眼帘。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目光,却没有人主动开口。那修罗王年少有为不假,六界大比夺魁不假,这三百年把修罗族治理得井井有条也不假,可那又如何?那是修罗族。天生短寿,活不过万年。北荒贫瘠,嫁过去和发配有什么区别?好好的天界神女,送去荒漠里熬那几千年,待他一死,归来时早已物是人非。有人压低声音开口:“这不是结亲,这是让天界倒贴!”周围的人纷纷点头附和。云翊坐在帝座上,将那些议论尽收耳中。他没有打断,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着,待殿中声浪渐歇,才放下茶盏开口。“诸位说的都有理,但修罗族也是隐患,要是能彻底归附也是好事。”“修罗王乃一族之主,身份自是要与之相当。朕思来想去,天界能与修罗王平起平坐的,不过寥寥数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仙。“诸位觉得,上始元尊如何?”满殿死寂。武将那边先炸了锅。一位须发皆张的老将踏出班列,声如洪钟:“陛下!修罗族不过天界手下败将,臣愿领兵踏平北荒,何须委屈元尊下嫁!”立刻有人高声附和:“元尊镇守北荒,杀得修罗族不敢越线,如今反倒要嫁过去,这成何体统!”“修罗王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元尊岂是他能肖想的!”“陛下三思,此事若成,天界颜面何存!”火德星君站在武将队列中,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辞,龇了龇牙。他慢悠悠踏出一步,朝云翊拱了拱手:“陛下,臣有一言。”云翊点了点头:“讲。”火德转过身,看向那些义愤填膺的同僚,咧嘴笑了:“诸位说委屈,我倒要问问,委屈什么?”他掰着手指头数道:“其一,修罗王是来求亲,不是来抢亲。嫁不嫁,是元尊说了算。其二,他既求到天界,自然是嫁到天界来。”有人想插话,火德抬手止住。“其三,”他笑得越发灿烂,“那修罗王天生短寿,活不过万年。万年之后他死了,元尊喜欢谁,再娶就是。修罗族还能说什么?那是他们王自己命短,怪不得旁人。”这番话一出,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交头接耳。有人低声道:“火德星君这话糙理不糙,万年之后的事谁能说得准。”有人点头应和:“也是,元尊什么手段,那修罗王还能翻出她的手掌心不成。”有人沉吟道:“若能借此机会彻底收伏修罗族,倒是一桩美事。”先前那位慷慨激昂的老将也沉默了。火德退回班列,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他说那些话时,余光一直落在上首那道银白的身影上。上始元尊穗安,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云翊看向她,温声问道:“元尊意下如何?”穗安薄唇轻启,“可。”那些准备看她如何推拒的人愣住了,等着她冷着脸驳回的人傻眼了。盘算着如何在这件事上做文章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云翊点了点头,朗声道:“既如此,便拟聘礼单子,择吉日送往修罗王城。”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在一个月后抵达修罗王城。泠疆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对着为首的礼官拱手笑道:“有劳天界礼官大人远途跋涉,我修罗族定以最高礼遇相待!”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他脸上笑得像开了花,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王城的库房还空着几间。礼官递上聘礼单子时,他双手接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声音便开始发颤,失声叹道:“这些天材地宝,老臣只在典籍中读到过,此生竟能得见实物!”,!玄夜没有去迎。他坐在王城最高的殿宇中,面前摊着那份礼官提前送来的聘礼副本,逐行看过去。灵材、法器、仙衣、丹药、功法,还有一枚——他的目光停住。七曜神玉。那枚他曾经从她手中接过两次的玉。第一世他以为是白得来的,第二世他以为是骗来的,第三世是他抢来的。第四世他从未提起,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对这枚玉的半分念想。玄夜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轻声呢喃:“七曜神玉……”然后他垂下眼帘,眉眼一点一点弯起来:“这回真的是聘礼了。”窗外的日光落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握着玉简的手上,落在他唇角那道压不下去的弧度上。他忽然觉得很暖。不是灵力带来的那种暖,是另一种东西。从他胸腔里那株七情树的根系深处漫上来,沿着血脉流淌,把四肢百骸都浸透了。他想了很多事,然后不知不觉睡着了。他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灰发散落,眉眼舒展,唇角还噙着那一抹没有散尽的笑意。日光一寸一寸移过他的侧脸,在他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睡得很沉,沉得像一个从未真正休息过的人,终于在某一刻允许自己停下来。妙妙蹲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晃着,突然望向殿门的方向。穗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椅中熟睡的人。她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微微弯起的唇角,看着他眉宇间终于舒展开的、那一点不知是释然还是餍足的弧度。然后转身离去。她只是去查探北荒的地脉情况,像她每次来修罗王城时都会做的那样。玄夜醒来时已是黄昏。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晚霞,怔了一瞬。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毫无防备地睡过去过了。从前是不敢,后来是不愿,再后来是已经忘了睡着是什么感觉。他唤了一声:“妙妙。”妙妙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轻声问道:“她来过?”妙妙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那就是来过了。他垂下眼帘,把那条尾巴攥进掌心,轻轻捏了捏,表情有些微妙。似喜似嗔,唇角的弧度还挂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戳破了什么藏了很久的心事,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不敢确认的事。玄夜望着窗外的晚霞,轻声念出那个名字:“穗安。”第二日,玄夜开始闭关。他取出那枚七曜神玉,将它缓缓融入了自己的丹田。七曜神玉与转息轮在他体内相遇的那一刻,整座王城上空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持续了整整三日才散去,三日内无人敢靠近那座殿宇。三日后,玄夜出关。他拿起仞魂剑,走出王城,朝着最近的魔界边界走去。:()妈祖教我做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