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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学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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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遁点点头:“六哥告诉廖知州,若吕温卿果真调用官船超过数额,船泊码头,船卒吃喝,都要留下文书手续。若他要求超规格接待,接待的费用、单据,也一样样留好。这些都是日后扳倒他的把柄。”苏过神色肃然:“事不宜迟,我这就收拾,连夜赶去常州。”苏遁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抬手止住他:“六哥且慢。你从廖知州那里出来之后,还要去一趟胡家。”苏过一怔:“胡家?”苏遁道:“后日讲学,胡二叔若能在场坐镇,吕温卿就算想发难,也得掂量掂量。”他顿了顿,解释道,“胡二叔的贴职是宝文阁待制,从四品。吕温卿虽然官居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实权不小,可他的贴职不过是从七品的直秘阁。”“后日若是胡二叔在场,吕温卿便不敢太过放肆。”苏远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有胡二叔这尊大佛在,吕温卿不管想如何刁难,都得收敛几分。”苏过沉吟道:“可胡二叔是随州知州,此番只是告假回来操持婚事的。咱们贸然请他出面,他肯不肯?”苏遁淡淡道:“六哥,咱们去请胡二叔,不光是借势,也是借这个机会看看胡家的诚意。”“若是胡二叔连这点势都不肯让咱们借,那文骊的嫁妆、胡家三千亩棉花的合作,咱们还能指望他们真出力?”苏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苏遁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不过六哥不用担心,我觉得胡二叔一定会来。他回来主持侄子婚事,与亲家往来商议婚事安排,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后日讲学,他上门拜访,谁能说他不是来走亲戚的?”苏过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九弟说得是。我这就去。”苏适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苏远也跟着站起来,兄弟几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相互点了点头。苏过匆匆去了。苏遁转向苏行冲,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行冲兄,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我想让你随行的仆从带着公孙伯伯(公孙熙)和周师傅(周同)去扬州,拜见苏世翁。”苏行冲迟疑:“遁哥儿想让我祖父帮忙在扬州搜集吕温卿罪证?”苏遁点头道:“不错。眼下吕温卿离开扬州,老巢空虚,正是暗中调查搜罗他罪证的绝佳时机。扬州是苏世翁的治所,若能得他相助,调查便方便了许多。”苏行冲面露难色:“祖父老成持重,最不愿陷入纷争。我怕他到时候未必肯帮忙,遁哥儿别见怪。”苏遁微微一笑:“我会亲自写一封信,让公孙伯伯带去。我相信苏世翁的人品。他老人家若知道这棉花能惠及天下穷苦百姓,一定会相助的。”他转向公孙熙,压低声音道:“公孙伯伯,到了扬州,你着重查两件事。一是吕温卿有没有和扬州官场上的人结下私怨——最了解一个人的,往往是他的敌人。吕温卿飞扬跋扈,一定惹得很多人不满。若能找到与他有怨的人,就能从他们嘴里撬出吕温卿违法犯纪的证据,日后也好借刀杀人。”“二是查吕温卿有没有在江淮一带经营什么产业。只要他手下有产业,就他这般飞扬跋扈的做派,他手下的人必然有样学样,少不得有些偷税漏税的事。”公孙熙拱手道:“九郎放心,老朽省得。”苏遁又看向周同:“周师父,您随公孙伯伯同去,一路上务必保护好他们,也保护好自己。到了扬州,有事及时向苏老先生求助。”周同抱拳,沉声道:“小郎君放心。”苏遁安排完毕,便让公孙熙和周同下去休息,明日一早启程。高世则坐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苏遁。他原以为,这位先生不过是文章妙、学问深,是个少年儒宗。此刻见他身无一官半职,却敢于谋划着直接把一路大员拉下马,不慌不忙,一桩一件,抽丝剥茧。把对手的软肋算得清清楚楚,把对付他的路数安排得明明白白。把能用上的人脉资源、能借的力,全部算计到了骨头里。该动之以情的,写信;该晓之以理的,派人去说;该搜集证据的,提前布下暗桩。每一步都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高世则暗暗心惊。他想起叔父高公绘说过的话——这位小先生,不是池中之物。如今看来,叔父的眼光,果然不差。夜已深,众人散去。苏遁独自回到书房,在灯下铺开一张信纸。窗外夜风轻拂,太湖的水声远远传来。他提起笔,蘸了墨,略一沉吟,落笔写道:“颂公钧座,晚生苏遁顿首再拜。自扬州一别,倏忽二载,每念公高风,未尝不北望怅然。兄迈于宜兴试种岭南木棉,披沥二载,始得功成。,!此物不择土之肥瘠,旱地沙地高岗地皆可种。亩产籽棉百二十斤,可织棉布十三四匹此乃‘衣被天下’之业也。昔杜甫有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今木棉虽不及广厦之万间,然若能遍植于太湖之滨,使穷苦百姓冬日得暖,亦可谓大庇天下寒士矣。此遁所以夙夜孜孜,不敢稍懈者也。然江淮发运使吕温卿,行事骄横,视法度为无物。晚生所托,非为一己之私,实为万户之计。愿公知之,勿惜一己之身,坐视此业毁于小人之手。随信奉上木棉绒一团,聊表寸心。公若见此绒,便知晚生所言非虚。伏惟钧裁。”他搁下笔,将信纸吹干,折好装入信封。又从袖中取出那团早已备好的棉花,用白绢仔细裹了,与信一并放在案头。……讲学日当天,用过早饭,田庄便逐渐热闹起来。苏遁站在二楼窗前,望着远处络绎不绝的人流,深深吸了一口气。太湖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气,也带着远处小摊上蒸糕的甜香。苏箪推门进来,满脸是笑:“九叔,来了怕不有一两千人!码头那边的船都泊不下了,后到的只能停到三里外的湾子里。”苏遁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田庄外的空地上,早已被苏箪带人规划得井井有条。东边用木桩和绳索圈出一片停车区,马车、驴车、牛车依次排列,每辆车旁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工工整整的汉字和天竺数字。几个佃户家的小孩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一叠纸牌,每来一辆车,便递上一块,嘴里喊着:“领了牌子记好号,走的时候凭牌取车,五文钱!”众人都看得稀奇,虽不懂什么叫“天竺数字”,但看着那简单明了的符号,倒也都领得明明白白。西边是停马区,拴马桩一排排立得整整齐齐,桩上同样挂着编号木牌,不过看守的是大人,大概是怕牲畜伤到孩子。次日清晨,用过早饭,田庄便逐渐热闹起来。南边沿路摆开一排小吃摊,馄饨、汤团、蒸糕、炸豆腐,热气腾腾,香气飘得半里地外都能闻见。小摊小贩们一边忙活一边招呼客人,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北边是土特产区,附近村里的乡民挑着担子赶来,摆出自家的鸡蛋、鱼干、新米、干果,也有卖竹编篮子的、卖草鞋的、卖布头线脑的,林林总总,热闹非凡。每个摊位前都插着一块木牌,写着编号,摊主们按照事先分好的位置各自安顿,秩序井然,不见丝毫争抢。过来听讲的学子们,望着这片整齐有序的临时集市,个个心中肃然起敬。“孙山!这里!这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眉目清朗、身量修长的青年高呼着招手,一个圆脸青年循声回头,连忙挤了过去,笑道:“哎呀,梦得兄!你也来了?早知道,我就约你一起了!”两人显然是旧识,此次在宜兴田庄不期而遇,高兴非常。旁边一个学子探过头来,笑嘻嘻地向高个青年打趣道:“叶梦得,你整天跟孙山混在一起,也不怕沾了霉运,省试落榜?”那名叫孙山的青年不以为意,哈哈一笑,拍了拍那学子的肩膀:“去去去,什么叫霉运?我这叫狗屎运!”“我这次能踩着最后一名上榜,说不定省试也能踩着最后一名上榜!”原来,这孙山正是此次苏州发解试的最后一名。周围几人,显然知道这孙山的事迹,不由被他这番自嘲逗得哄堂大笑。叶梦得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四周那片整齐有序的临时集市,低声对孙山道:“孙兄,这苏家田庄,好大的手笔。这等规划调度,便是州府办大典,也不过如此了。”孙山点头,环顾一圈,笑道:“叶兄说得是,我原还担心这里离县城远,中午来不及赶回去吃饭。现在看来,倒是不用愁了。”旁边其他人纷纷点头,称赞苏家安排周到。孙山好奇地凑到发牌的小孩面前,指着木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问:“这画的是什么?”扎着羊角辫的小孩咧嘴一笑:“这是我们少东家教写的,叫‘天竺数字’。好记,不乱。我还会用这个背九九乘法表呢!”众人啧啧称奇,叶梦得笑道:“那背来听听。”几个小孩争先恐后地背起来:“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稚嫩的童声清脆响亮,学子们更是惊诧不已。古堇站在人群中,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对两位兄长感叹:“我早就猜到苏先生这田庄不一般。可亲眼见到这等场面,还是觉得——”他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摇了摇头。古革手中捏着一块数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低声道:“咱们从岭南一路跟着苏先生过来,本以为在筠州那场论道已是惊才绝艳。,!没想到一路上听苏先生讲学,却是常听常新。今日再看这田庄安排,不过短短三日,竟如此周全妥当。苏先生当真是,时时处处让人高山仰止。今日这场讲学,只怕又要让我们大开眼界了。”古巩附和点头,目光里满是期待。众人被专门引导的佃户引到了讲台前。讲台高三尺,长约三丈,宽达一丈见方,台上有木板搭成八字形的矮墙。台下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放了一捆捆用稻草扎紧的棉花杆,当成座椅。空地两旁,各有一片白花花的棉田。一个穿着半旧短褐、面色黝黑的青年,指着两边的棉田,满脸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花?怎么开得这般奇怪?”古家三兄弟循声望去,见问话的人虽然面色黝黑,却自带一股书卷气,显然并非种地的农人,而是前来听学的学子。古革主动上前,随手摘了一朵刚吐絮的棉花,递给那青年,笑道:“这是岭南的木棉,这绒絮并非木棉的花,而是果实。”那青年接过棉花,在手心里捏了捏,眼睛一亮:“这就是木棉?我在书上见过这个名字,却从未见过实物。”他笑着拱手,“某姓陈,名敷,不知仁兄贵姓?”古革通报了姓名,又介绍了两位兄长,陈敷听到三人来自岭南,更为惊喜,笑着问道:“三位贤兄莫嫌某啰嗦。某从小素喜农事,今日得见这从未见过的木棉,实在是好奇。不知贤兄可否为某介绍一番?”现场大部分人都没听过木棉,更没见过,此刻听得有人认识这东西,纷纷围了上来,一脸求知欲地望着古家三兄弟。古堇乐得解惑,便从棉花怎么种、怎么收,到怎么脱籽、怎么弹花、怎么纺线、怎么织布,一一道来。陈敷听得入神,忍不住感叹道:“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江南这边不种呢?”孙山接过话头:“木棉织成的布就是吉贝布。我家在苏州开了几间布庄,专做吉贝布生意。家父早年曾想引种到苏州,可种子从两广运来,种下去一株都没成活。想是江南的气候,不适合木棉生长。”陈敷皱眉摇头:“那这苏家田庄,怎么种得这么好呢?”扎着羊角辫的小孩笑嘻嘻地插嘴:“那是我们东家花了两年功夫,一块一块地试出来的!”众人闻言,又追着小孩问,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讲苏家父子当初指导佃户,怎么分了五十块试验田,每块试验田运来不同的土壤,按照不同的日子下种,不同的间距留苗一天一记录,比做学问还讲究,才试出了最合适的种植方法。众学子听得又是一番啧啧称奇,不少人若有所思。叶梦得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座空荡荡的讲台上,眉头微微皱起。孙山凑过来,低声问道:“叶兄,你在看什么?”叶梦得轻声道:“苏先生怎么还不出来?”孙山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升起老高了。周围逛够了、吃饱了的学子们也开始有些不耐烦。有人高声抱怨:“苏先生好大的派头,让我们等了这半日!”旁边也有人附和:“就是,不就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么,摆什么架子?”古堇听到这话,脸上有些不悦,正要开口辩驳,却见一个佃户跳上讲台,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当当当”敲了三下。台下顿时安静下来。:()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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