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四书集注(第1页)
良久,苏辙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所以,你昨夜说那些,不是临时悟出来的,是早就写好了的?”苏遁点头。“你一直等着一个机会,把它说出来?”苏遁又点头。“那何昌言……”“侄儿确实想压住他。”苏遁坦然道,“但说出这套东西,不是为了压他。”他迎上苏辙的目光:“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苏遁不只是一个会写诗的才子。”“让天下人知道,苏遁有资格被仰望,有资格被尊重,有资格……”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成为那个‘道统传人’。”苏辙心头剧震。道统传人。这四个字,是儒门最高的期许。自孟子之后,一千多年,没有人敢自称道统传人。韩愈提过,被骂得狗血淋头;程颐想过,被人说是狂妄自大。而这个十三岁的孩子,竟然……有这样的心志。苏遁迎着叔父震惊的目光,声音平稳:“这套东西,侄儿想了很久。”“从三年前离开汴京,就开始想了。”“后来一路南下,在惠州这几年,侄儿一边读书,一边思考,一边写。”他指了指那些泛黄的文稿:“这些,是前两年写的。”又指了指那些新的:“这些,是今年写的,用来补足前两年没想通的地方。”他拿起底下的,一本本摊开在桌上。《大学章句新解》一卷《中庸章句新解》一卷《孟子集注》14卷《论语集注》10卷这些文稿,每一篇的纸色、墨色,都不一样。有的一看就是新写的,墨色发亮;有的却已经泛黄,纸边都起了毛,显然是写了很久的。苏遁的声音平静如水:“侄儿把《大学》《中庸》从《礼记》里抽出来,与《论语》《孟子》合在一起,称为《四书》。”“侄儿以为,圣学千年来散乱无统,皆因根基不定。《五经》浩繁,初学者不知从何入手。”“若以《四书》为入门,以侄儿这套集注为阶梯,则人人可窥圣学门径。”“人人可入,人人可行。”“这才是儒门该有的样子。”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苏辙看着这个十三岁的侄儿,看着桌上那一沓严谨而厚重的《四书》集注,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心里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撼,惊异,骄傲,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我朝以来,濂溪先生(周敦颐)、横渠先生(张载)、明道先生(程颢)、王荆公、伊川先生(程颐)……”“诸位先贤都各自对儒家经典原本,阐发义理。”“可他们的理论都只是零散观点,不完整,不成体系,甚至有很多观点互相抵牾,不足以成为‘道’。”“侄儿取前人珠玉、弃其糟糠,补其不明,圆其不谨,将诸位大家之言,串珠成链,终成此。”苏遁目光灼灼,看着苏辙:“叔父让我留在筠州,着书立说。”“可侄儿如今,书已着,说已立。”“接下来要走的路,该是讲学传道。”“所以,侄儿必须去汴京。”“去那天下首善之地,去那人中龙凤聚集之地,讲学传道。”“让天下人都知道,孔孟之后,还有一人,能把圣学讲得通透。”“让天下人都知道,真正的‘道统传人’,现世了。”苏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可知,你说的这条路,很难走,很难很难走?”苏遁微微颔首:“侄儿知道。”苏辙继续道:“从今往后,天下人对你的冀望,不再是‘才子’,而是‘儒宗’。”“你的言行,会成为天下士子的表率;你的文章,会成为天下学子研读的经典;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人吹毛求疵,细细地看,细细地品。”“你不能再任性,不能再率意,不能再做那些少年人该做的事。”“哪怕心里想,也得端着,装得老成,装得稳重。”他看着苏遁,目光里满是怜惜:“你才十三岁……这本不该是你担的担子。”苏遁静静地听完,然后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叔父的关心,侄儿明白。”他说,“这些,侄儿都想过了。”“从三年前开始想这套理论的时候,侄儿就在想,若有一天,这套理论问世,侄儿会面临什么。”“会有人捧,会有人骂,会有人质疑,会有人攻击。”“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侄儿,等着侄儿出错,等着看侄儿的笑话。”“侄儿会失去很多少年人的乐趣,不能再任性,不能再随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如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些,侄儿都想过了。”“也都准备好了。”苏辙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坚定的目光,听着他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心里感慨万千。这孩子,是真的想好了。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轻狂。是真的,认认真真地想好了。每一步,每一个可能,每一种风险,他都想过了。他不是在赌,是在走一条自己选定的路。“好。”苏辙终于开口:“你既然心有成算,叔父也就放心了。”他顿了顿,忽然问:“九郎,你知道眉山苏家,如今有多少人吗?”苏遁一怔,摇了摇头。苏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我与你父亲这一辈,族里兄弟共有一百零八人。”“你父亲排行九十二,我排行九十三。”1他的声音很慢,像是把那些遥远的名字一个一个从记忆里唤出来,“到了你们这一辈,加上你们的侄子辈,男丁已经超过五百。”“加上内宅的妇人、未嫁的女儿、襁褓中婴孩……”他转过头,看向苏遁,目光沉沉的:“千余人。”苏遁心头一震。千余人。他从未想过,眉山苏家竟然有这么多人。“这些人,有的在眉山守着祖宅,种地为生;有的在成都府学读书,等着科举;有的在汴京经营生意,养家糊口;还有在其它各地经商;以及为官为吏的……”苏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前程,他们的生计,都系在苏家这条船上。”“而这条船的舵……”他看着苏遁,一字一句道:“如今在你手里了。”苏遁怔住了。他知道叔父会把家主的担子交给他,但他没想到,这个担子竟然这么重。千余人。不是一百,不是两百,是千余。他们的命运,从此与他息息相关。苏辙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九郎,我把这话告诉你,不是要你现在就当家主,也不是要你替他们做什么。”“只是要你记住——”他站起身,走到苏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沉甸甸的期许与担忧:“从今往后,你无论做什么,都要想着,你的身后,有千余人。”“你走得稳,他们跟着你走。”“你跌倒了,他们跟着你倒。”“你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影响他们的生死存亡。”“这个担子,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注:1陆游《东坡食汤饼》吕周辅言:东坡先生与黄门公南迁,相遇于梧、藤间。道旁有鬻汤饼者,共买食之。恶不可食。黄门置箸而叹,东坡已尽之矣。徐谓黄门曰:“九三郎,尔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闻之,曰:“此先生‘饮酒但饮湿’而已。”《东坡尺牍》有写“五五哥、五七哥”“十六郎”“三七秀才”“十一郎”“十九郎”等很多涉及到家族排行的称呼,据此认为,九三郎,应该就是家族排行九十三。:()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