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课堂 乔伊斯(第2页)
“在《手札》中,乔伊斯的视力问题其实表现的并不是很明显。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他的视力还没有糟糕到后来的地步,也有可能是北原和枫其实不怎么在意这个。我觉得这两种可能性大概都有一点。”
薄伽丘有些轻松地笑了起来:“其实在北原和枫的记录中,最明显能够感受到乔伊斯身上的孤僻与敏感……可能还有一点社交恐惧症?不过一个看不清的世界的确对人类来说是一种莫大的恐惧。北原和枫经常提到乔伊斯拉着他,和他一起走,这大概就是出于这种恐惧。”
“可他不怕北原先生诶。”
有学生说道。
这位教授吸了一口奶茶,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那就是北原和枫的魅力了,很神奇吧?”
“那是因为有人替我保证了。”北原和枫格外认真地在窗户外面反驳道,但没有人听得见。倒是夏目清悄悄把书本掀开一条缝隙,朝对方晃了晃食指。
北原和枫:“……”
他无奈地转过头。他开始想念乔伊斯了,至少对方只会和诺拉给自己批发狗粮。
“在北原所描述的乔伊斯身上,我们能够看到很多的天才共同分享的症状。他忧郁,孤僻,敏感,不自信,笨拙且胆怯。但足够幸运的是,他的身边还有自己的爱人——那位给了我们的文学大师最大灵感和勇气的女人,或者说是异能生命体,诺拉。”
“北原和枫在后记里说,他觉得这段故事文学史上最伟大也最浪漫的爱情之一。我觉得这句话并没有说错。”
薄伽丘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轻飘飘的欢快,但似乎又不是那么高兴。总之在北原诗织听起来就很微妙:
“一个诞生自异能‘玩偶之家’的异能生命体,她毅然决然地从自己的命运,从异能的束缚中逃离,获得了自己的生命。然后远渡重洋,来到了爱尔兰,在街头与另外一位超越者相遇了。”
然后他们一见钟情。
在那个很多人说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的年代,像是幼鸟一样蹒跚前行的乔伊斯在他那模糊不清的世界中锁定了那个像是火光一样明艳的身影,然后用自己毕生的勇气走上前去,磕磕绊绊地表达出了自己的爱意。
那个本来以为自己一身都要在流浪中度过的异能生命看着他,然后突兀地决定留下。
留下,抱着面前这只不愿长出坚韧飞羽,依旧带着刚出生时绒毛的鸟,陪着他度过余生。
——到底是为什么喜欢上的呢?那一眼到底为什么能让他们决定要为了彼此改变自己?
这是个所有人都会好奇的问题。然而唯二知道这个秘密的当事人——记录下他们两个的故事的旅行家对此只是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表示那是只属于那两位的秘密。而诺拉原来的主人,超越者易卜生也只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愉快微笑,然后摇摇脑袋,说这明显得不得了,只是你们还没有懂得。
于是这个跨越了物种、国家,千里迢迢地在命运的力量下奔赴一处,然后一见倾心的故事就成为了文学史上永恒的谜。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他算是最幸福的天才。他有最好的爱人,也有最好的朋友。当然,乔伊斯毫无疑问地值得这一切。”
薄伽丘矢车菊蓝色的眼睛中泛起笑意:“我们在读到手札的时候,相信每个人都会注意到那在群星之城中摇晃的酒杯。”
真美啊,好像所有的星光与梦境都在里面融化,以一个天才奇迹般的视角所观察到的情绪在里面发酵,最后成为一杯独属于你的酒。
“那个能够看到灵魂的人啊……其实我一直在想,北原和枫仅有的能够分享同样世界的人里面,是不是就有他一个。但我相信,他们至少在那一刻,看到的是相似的世界。”
一个爱上了异能、创造出群星之城超越者,还有一个沉浸在梦幻与童话世界中的旅人。他们同样与这个现实格格不入,同样孤独,只是各自拥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在无数的故事里,总有一些人会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们本身就是谜题,他们孤独而且焦虑不安,他们茫然地轻轻徘徊在道路上,就像是目盲者或者幽灵——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看上去是如此残缺,如此不完满。
但或许他们就是生活在另外一个更为神圣的世界里的人呢?只是身体不幸地遗留在了现实里。他们通过灵魂辨识彼此,通过他们独有的语言互相交流,谨慎而又满怀着普通人无法理解的热情。
他们通过彼此来补充自己的不圆满,通过爱来让自己上升,他们渴望并且寻找一种与自己互相对照的天生契合,在常人看来莫名又无端。
“看过柏拉图的《会饮篇》吗?”
夏目清在书本的下面突然轻声说道,但轻轻缓缓的语气听上去下一秒就要睡着了:“在这本书里面,古希腊著名的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曾经用这样一个寓言来描述爱。”
“最初的最初,人类并不是现在的样子。他们有着两个脑袋,四只手和四条腿,是现在的两个人合在一起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月亮。”
“他们胆大而富有勇气,敢于挑衅神明。神明为此不满,于是把他们劈开成两半,又各自愈合半个身体上的伤口,让他们学会对神明要抱有尊敬之心,也作为他们的惩罚。”
夏目清的目光斜斜地飘落下来,落在什么不可知的地方,声音依旧很轻很柔缓:“可那些被分开的人类被一种强烈的重聚的念头支配了,他们疯狂地找到了原来自己身体的另一半,不吃不喝,只是彼此拥抱,直到饿死。”
直到饿死。
北原诗织不知道为什么地从这句话中感到一种震动,敬畏于是油然而生。
“阿里斯托芬说,爱是一种人类对自身完整的渴望。我们渴望完整,我们渴望彼此,我们渴望被安心的温暖包围。”
她笑起来:“我想,对他们来说,爱情确实如此。但也许,不仅仅是爱情如此。”
这更像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命运。它让我们孤独地上路,一直追逐,最后突然明白,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拥有这一生。
那是让自己圆满的东西。
理应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