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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传 波德莱尔上(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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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前是北原和枫的房子,但现在就相当于波德莱尔的。没什么问题,是的,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

他开锁,狼狈地滚进门,踩过地上满满的稿纸,跨过横七竖八摆放着的酒瓶,把老式的留声机踢开在一边,最后倒在自己的床上。

床上全部是被折磨得惨不忍睹的诗稿,波德莱尔就这样埋在纸里,闭着眼睛发出疲惫而又倦怠的喘息。

他知道每一张纸都写着北原和枫的名字,但也都只有一半,剩下的就被匆匆地涂抹上乱七八糟的线圈,揉成谁也看不懂的东西。

“北原……”

波德莱尔委屈地低声呜咽着,拿脑袋轻轻地蹭着枕头,闻着当年这个人似乎还残留下来的味道,酒红色的眼睛里面带着湿漉漉的雾气。

伊甸园的蛇贪恋地埋在床上面,好像那个人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而他正在凭借嗅觉占有那只美丽而轻灵的飞鸟。

然而他只闻到了劣质酒水的味道。这让他无端地慌张起来,不安地抓紧床上面的纸,茫然而不知所措地望着四周。

什么都没有。

他只看到自己,那个在玻璃中倒影出来的可悲可怜的生物,被从天堂抛弃下来的生物,睁着麻木的红色眼睛,像个幽灵一样往外面望着。

诗人看着玻璃中的那个人,先是陷入了突兀地沉默,然后嗤笑着蜷缩成一团,恶狠狠地诅咒道:“波德莱尔,你可真他妈的是个混蛋。”

——是的,一个混蛋。一个只能用污秽不堪的句子写诗的混蛋,一个想要把飞鸟拽下来陪你的混蛋,一个把那样光明的生物与这种诗歌联系在一起的混蛋。

想想吧……北原和枫属于风,属于阳光下的羽毛,属于太阳,属于蝴蝶与鲜花。

唯独不应该属于波德莱尔与他的诗。

不不不。

可那个捣乱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低语:那些污秽不堪的句子当然与他无关,但与你有关。而他又如此地在意你,所以他自然在这儿。

他因你而待在地狱,可怜的波德莱尔,你为什么不想承认这一点?

波德莱尔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痛苦地在床上喘息着,感觉有泪水从他的眼睛里不断地流出来。

他近乎自虐般地想念着北原和枫,不知满足地把记忆的每一个片段都一点点地嚼烂咽碎,连着骨头和心脏都咽到自己的肚子里去。

如同一场没有尽头的酷刑。

但他还是在笑。

他笑的时候像是同时咽着一千根闪着寒光的针,喉咙吞下烧得通红的碳,鲜艳的花撑开他的流血的嗓子,悲哀而又傲慢到了骨子里。

伊甸园的蛇找到了折磨自己的新方法。他的身上被荆棘紧紧地缠绕着,尖锐的刺深深地嵌入到肌肤里,却依旧固执地缠绕着刀匕爬行,让它一点点掀起自己苍白的鳞片。

那些珍贵的名字就藏在那里,藏在蛇的鳞片下,被这条狡猾的生物小心翼翼地保护着。每一次回忆都要剥下来才能细细地打量。

他从这样痛苦的过程里榨取那一点点欢愉,也在鲜血淋漓的伤口里得到良心上的宽慰,对自己发泄着没有来由的憎恨与恶意。

波德莱尔弯起眼眸,发出狼狈的、断断续续的笑,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任凭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变得短促而软弱,好像下一秒就会停止。

他的手摸过枕头的下方,从里面拽出一朵干枯破碎的天堂鸟,把自己的脸靠在这一朵干花的边上,手指拂过易碎的枯朽花瓣,看着上面逐渐褪去金红颜色的枯黄。

诗人用近乎忧伤的眼神看着它,最后在上面落下一吻,唇角溢出一丝带着自嘲意味的叹息:

“恶之花啊……”

名为恶之花的异能诞生在浓稠的恶意和负面情绪里,把血肉作为最好的养料,在人心的堕落之中生长和开放,糜烂而又艳丽地散发着馨甜。

但很少有人知道,它其实也可以在别的情绪里生根发芽。

——甚至在遇到北原和枫之前,波德莱尔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固执地厌恶着自己的异能,固执着讨厌着花草的味道,厌倦而又疲惫地看着一朵一朵的花盛开着,却只能闻到血液的甜腥。

直到某一天,巴黎的浪子在看了一晚上的月亮后,手里多了一支金红色的天堂鸟。

绚烂的翅膀高高地扬起,抬头望着天空,好像要顺着巴黎铁塔一路向上,去寻找天堂。

多美啊。

然而波德莱尔却不敢把这支花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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